從炮樓慰問演出回來，張少樓的心就像被一根細麻繩懸在腔子裡，不上不下，堵得發慌。
張旭到底是不是自己人？
若是假的，他在炮樓前那番刺殺舉動又該如何解釋？霸王槍在他手中斷成兩節的剎那，他眼底翻湧的錯愕與茫然，絕非刻意偽裝——那槍被日本人動了手腳的事，知情者寥寥無幾，按理說，張旭絕不會知曉。
可若是真的同志，他身上又有太多無法自圓其說的破綻。
最關鍵的是，自始至終，張旭都沒吐出半句接頭暗語，這一點，像根淬了寒的刺，死死紮在他心頭，拔不出，咽不下。
張少樓輾轉反側，徹夜無眠。
天剛矇矇亮，晨霧還沒散盡，張少樓頭一回破例——往日里這個時辰，他早己拉著孟小霜去河邊吊嗓子，今日卻連一口熱茶都沒顧上喝，便急匆匆地往司令部趕。
他打了個主意，打算藉著詢問山口太太想聽什麼戲的由頭，順勢探探司令部的風聲。
可他第二隻腳還沒跨出茶樓門檻，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便攔了下來：“張老闆這是急著去哪兒啊？”
張少樓抬頭，見是魏懷安，眼眸瞬間亮了起來，心頭的焦灼似被澆了一勺溫水，連忙回身將人往茶樓裡讓，語氣裡藏不住的急切：“魏隊長，您怎麼來了？快裡面坐，快裡面坐！”
魏懷安的屁股剛挨著凳子，張少樓便按捺不住心頭的急切，往前湊了湊，身子微微前傾，正要開口打探張旭的事，卻見魏懷安慢悠悠地從懷裡摸出一支菸，指尖摩挲著菸捲，神色淡然。
張少樓立刻會意，連忙攏著火柴湊上前，指尖微微用力，護著那一點微弱的火苗。
藉著點菸的微光，魏懷安喉結輕輕滾動，壓低聲音，語速極快地沉聲道：“情況不對勁，再等等，別冒進。”
“等？”張少樓的聲音瞬間發緊，指尖猛地攥起，指節泛白，語氣裡滿是焦灼與不解，“人進了憲兵隊，那地方是龍潭虎穴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，哪還能等得起？”
魏懷安吸了一口煙，濃郁的菸圈從嘴角緩緩溢位，漫過他沉凝的眉眼。
他飛快掃了一眼茶樓門口，目光銳利如鷹，確認無人偷聽，才徹底沉下聲音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：“這次和往常不一樣。雖說醫院戒備森嚴，但我瞧著，渡邊那老東西壓根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。再者說，這麼多天過去了，按鬼子的脾氣，跑了個八路，早該全城搜捕、雞飛狗跳了，可你看，眼下風平浪靜，連半點動靜都沒有，太反常了。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，兜頭澆下，瞬間澆醒了焦躁不己的張少樓。
是啊……他怎麼就沒察覺到不對勁？
若是真從憲兵隊跑了個八路，日軍怎會如此平靜？別說全城搜捕，就連他們戲班的慰問演出都沒受半分影響，該唱的唱，該演的演，這般反常，實在不合常理。
張少樓眉頭緊緊蹙起，心頭愈發沒底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與無措：“那我們現在……該怎麼辦？”
“該幹嘛幹嘛，一切照舊，別露半分破綻，沉住氣。”魏懷安將一口菸圈輕輕噴在張少樓臉上，語氣忽然鬆快下來，摻了幾分戲謔，“說起來，上次你在司令部唱的那出《盜御馬》，那叫一個地道，字正腔圓，底氣十足，弟兄們還想再聽一次，張老闆賞個臉？”
“喲，魏隊長一大早就來茶樓蹲點兒啊？”魏懷安的話音剛落，一道咋咋呼呼的聲音便從門簾後鑽了出來，胡來探著個腦袋，賊眉鼠眼地掃了一圈屋裡，腳步拖沓地走了進來。
“胡隊長，今日倒是來得出奇的早。”張少樓心頭一動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連忙起身迎客，順手往他那邊引了引，語氣客套又熱絡。
“嗨！別提了，躲黴頭呢！”胡來一屁股砸在凳子上，半點不客氣的伸手抓過桌上的茶點，往嘴裡塞得狼吞虎嚥，碎屑沾了一嘴角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。
“莫不是惹皇軍不快了？”張少樓慢悠悠提起茶壺，滾燙的茶水順著壺嘴緩緩注入茶杯，氤氳起淡淡的水汽，他語氣裡摻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試探，眼底卻藏著幾分留意。
“哪兒能啊！”胡來猛地瞪圓了眼睛，嘴裡的點心沒咽利索，差點嗆得首咳嗽，慌忙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，茶水順著嘴角往下淌，才拍著胸脯大聲嚷嚷，“我對皇軍那可是忠心耿耿，肝腦塗地都不含糊！是吉田那小子，不長眼，不知死活地惹惱了渡邊太君！”
“喲？還有這熱鬧？快給我們說道說道。”張少樓飛快與魏懷安對視一眼，掩下眸底心思，面上齊齊堆起十足的好奇，順手把點心碟和茶杯往胡來跟前又推了推，語氣愈發熱絡，“胡隊長訊息最靈，可得給我們講講細情。”
胡來見二人都圍著自己、一臉急切想聽的模樣，虛榮心瞬間翻湧上來，身子往前傾，湊近二人，微微壓低了聲音，眯著小眼睛賣起了關子，拖長了調子：“我跟你們說，今早我本來想去渡邊太君那兒蹭點好酒好肉，結果衛兵告訴我太君去了牢房。我這好奇心一上來，就悄悄湊過去瞅了瞅——你們猜，我看見啥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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