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來的腳步聲徹底隱沒在街角，茶樓前廳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，只餘下空氣裡混雜的煙味與陳茶氣息，沉甸甸地瀰漫著，悶得人胸口發緊。
張少樓抬眼，與魏懷安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，隨即拱手含笑道：“魏隊長，您今日登門，絕不是單單為了聽我唱一段《盜御馬》。後院清靜，不如隨我到後院一坐，您好好跟我說說，還想聽什麼？”
魏懷安抬手扯了扯肩頭歪斜的軍大衣，衣料上還沾著晨霜的涼意與一路風塵，他站起身，唇角勾出一抹散漫卻藏著銳利的弧度，淡淡應道：“行，走著。”
二人剛踏進後院，便見孟小霜推門出來。
“壞了壞了，起遲了起遲了，快些！”孟小霜一邊低聲催促著身後的小徒弟禾苗，一邊著急忙慌地攏著半披在頸間的圍巾，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醒的惺忪，又摻著少年人急於練功的雀躍，腳步匆匆。
“師哥？”餘光瞥見熟悉的身影，他不由頓住腳步，語氣裡摻了點懊惱與雀躍，“我還以為起遲了，誤了跟你一起練晨功呢～”
話音未落，少年的目光掃到張少樓身邊的魏懷安，眸底飛快掠過一絲淺淡的疏離，快得似雪落無痕，轉瞬便悄然斂去，只規規矩矩頷首：“魏隊長也在啊。”
張少樓將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微妙神色盡收眼底，眼底的銳利瞬間柔化，上前一步，伸手替他將圍巾細細圍攏、理平整，指尖不經意拂過少年微涼的脖頸，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護佑，半句未點破那點彆扭：“魏隊長來找我談些要事。天兒這麼冷，你別往外跑了，讓禾苗去對面福興齋點幾籠點心，咱們簡單墊墊肚子。”
“那我要吃他們家的蟹黃湯包！”孟小霜即刻收回目光，眉眼彎成月牙，語氣裡滿是不加掩飾的嬌憨，將方才那點細碎的疏離與彆扭，盡數掩在少年人的稚氣裡。
“好，兩籠夠不夠？不夠再添。”張少樓素來寵他，一口應下，隨即回身看向魏懷安，語氣得體又利落，“魏隊長，您偏愛什麼餡兒的？”
“醬肉就行，我不挑。”魏懷安性子爽朗，從不客套，首言作答，目光不經意掃過孟小霜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，終是未作多言。
有些分寸，不必點破；有些委屈，皆是潛伏的無奈代價。
張少樓從懷裡摸出幾塊大洋，遞到孟小霜身後的禾苗手中，指尖微頓，壓低聲音叮囑：“去吧，早去早回，路上小心。”
“霜兒，我與魏隊長有要事相商，今日便不陪你練功了。”張少樓抬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頂，動作親暱自然，指尖輕輕一頓，似是無聲的安撫，又似是隱晦的叮囑。
孟小霜乖乖點頭，垂著眼抿了抿唇，不再看魏懷安，脆生生應道：“我就在院子裡練，不吵你們。”
“魏隊長，請。”張少樓側身抬手，將魏懷安請進屋內，反手輕輕帶上木門，隔絕了院外的寒風與孟小霜練功的細碎聲響。
屋內的暖意瞬間裹住二人，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涼，連空氣裡都浸著幾分壓抑的凝重。
張少樓率先沉下語氣，褪去了方才的溫和，眼底滿是焦灼與探尋：“魏隊長，如果胡來方才所言不虛，渡邊對吉田動了雷霆之火，依你看，這事兒會不會跟張旭有關？吉田可是渡邊的心腹啊。”
魏懷安摸出一支菸叼在唇角，眉眼瞬間沉了下來，周身的散漫氣息一掃而空。
張少樓見狀，立刻攏著火柴湊上前，指尖穩穩護住微弱的火苗，替他點燃。
跳動的火光映在二人眼底，皆是沉沉的算計，半分不敢鬆懈。
“多半就是為了張旭。”魏懷安吸了一口煙，煙霧繚繞中，眉頭擰得更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幾乎貼著桌面傳來，“近來吉田手下的憲兵隊，沒出什麼別的大事，唯有張旭那小子，在炮樓前鬧了一齣刺殺鬼子的戲碼，咱們順勢將他送進了憲兵隊。”
他頓了頓，指尖摩挲著菸捲，緩緩開口，語氣裡滿是審慎：“少樓，你有沒有想過，張旭這小子，到底是真的走投無路，來尋組織的失散同志，還是渡邊故意埋在咱們身邊的臥底，特意演這出苦戲，騙咱們放下戒心、接納他？”
張少樓指尖猛地攥起，指節泛白，心頭的疑慮如潮水般翻湧——魏懷安說的，正是他連日來輾轉難眠、反覆琢磨的困惑。
“可不管張旭是什麼身份，渡邊都沒理由對吉田動這麼大的火啊……”張少樓眉頭緊鎖，依舊想不通其中關節。
“那你有沒有想過，渡邊發火，有可能不是因為吉田抓了張旭，而是因為吉田沒摸清張旭的底細，就貿然動手嚴刑拷打，反倒壞了渡邊的全盤計劃？”魏懷安彈了彈菸灰，眼底滿是若有所思，語氣沉緩。
“按鬼子的性子，有八路從憲兵隊槍下逃跑，早就應該全程搜捕，可你也看見了，這江城半點風聲都沒有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沉了沉，“不僅如此，就算張旭因“刺殺皇軍”進了憲兵隊，也沒半點動靜傳出來，你就沒覺得奇怪？”
魏懷安的一連串問話，讓張少樓陷入了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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