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夜，寒得刺骨，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，像一塊浸了冰的灰布，將整個縣城裹在一片密不透風的壓抑黑暗裡。
魏懷安身著制式軍裝，袖口的紋路低調卻規整，熨帖的面料襯得他身姿挺拔，步履沉穩地穿行在司令部的迴廊間。
靴底碾過青磚的細微聲響，被夜色吞得乾乾淨淨。
夜色裡的司令部靜得反常，唯有廊柱上的燈籠在寒風中微微晃盪，昏黃的光線下，地面的青磚泛著冷硬的啞光，像藏著未說出口的戒備。
偶爾傳來巡邏憲兵的腳步聲，沉重而規律，敲在死寂的夜裡，格外刺耳，又轉瞬被更深的寂靜吞沒。
魏懷安藉著自身身份的便利，帶著副官李義和兩個心腹，神色淡然地朝著牢房方向走去。
他周身的氣場沉穩，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——他一早就打定主意，要以夜間巡邏為由，順道去牢房窺探張旭的境況，哪怕只是遠遠瞥一眼，也能摸清幾分虛實，安下心來。
廊下的憲兵見了他，紛紛抬手示意，神色恭敬，連大氣都不敢喘，更沒人敢多問一句。
這份默許，是他平日裡的職級與威嚴帶來的便利。
然而，這份便利卻在靠近牢房入口時，戛然而止。
兩名端著三八大蓋的日本兵守在牢房門口，槍托穩穩抵在地面，刺刀在燈籠微光下泛著森寒的冷光，眉峰緊蹙，神色警惕得過分，連眼角的餘光都在來回掃視。
見魏懷安走來，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放行，反倒齊齊上前一步，抬手攔住了他的去路，嘴裡吐出粗糲兇狠的日語，語氣堅決，眼神里滿是不容置喙的戒備，半分周旋的餘地都沒有。
魏懷安的腳步頓在原地，臉上依舊平靜無波，沒有流露半分詫異，只是眉峰微蹙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職級底氣，藉著巡邏的由頭試探：“夜間巡查，例行檢視牢房戒備。”
可那兩名日本兵依舊不為所動，只是死死盯著他，又重複了一遍他聽不懂的日語，手始終按在槍身之上，姿態強硬，透著一股劍拔弩張的壓迫感。
魏懷安聽不懂日語，卻看得懂那份決絕的態度——這分明是鐵了心，不讓他踏進牢房半步。
他沒有再爭辯。
久經諜場的沉穩告訴他，此刻糾纏只會引人懷疑，反倒落了下乘，徒增麻煩。
他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疑慮，像石子投進深潭，轉瞬便被他不動聲色地掩飾過去，隨即緩緩頷首，擺出一副瞭然的模樣，轉身便往回走，步履依舊沉穩，彷彿只是一場尋常的巡查受阻，壓根沒放在心上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這牢房裡，定然有鬼。
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，從迴廊的縫隙裡鑽進來，吹得他脖頸發涼，魏懷安卻渾然不覺。
他沒有立刻離開，反倒藉著迴廊的陰影，身形一矮，不動聲色地在柱後站定，目光依舊牢牢鎖著牢房的方向。
那片低矮的房屋黑黢黢的，沒有半點燈火，也沒有絲毫聲響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安靜得讓人心悸，連風掠過屋頂瓦片的聲音，都顯得格外詭異。
他在陰影裡站了許久，從亥時到丑時，寒夜的冷氣順著靴底往上滲，凍得指尖發僵，卻始終未曾挪動半步。
他看著憲兵換崗、看著伙伕端著食盒匆匆走過、看著偶爾有軍官模樣的人乘車離去，卻始終沒看到半點關於張旭的動靜——沒有審訊時的呵斥，沒有押解犯人的身影，只有數倍於往常的日本兵，守得密不透風。
“魏隊長這麼晚了，還不休息啊。”背後突然傳來渡邊陰惻惻的聲音，帶著幾分刻意的試探，差點兒把魏懷安指間夾著的菸捲驚掉。
“太君。”魏懷安強壓下胸腔裡狂跳的心，指尖微微收緊，隨即轉過身，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賠笑，語氣恭敬卻不諂媚，“前兩天城裡鬧八路，我這也是特意增加了夜間巡邏，好讓皇軍能睡個安穩覺。”
“魏桑，良心大大滴好！”渡邊豎起大拇指，嘴角扯出一抹笑意，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，反倒藏著讓人不寒而慄的陰鷙，目光像毒蛇一樣，在魏懷安臉上掃來掃去，似要看穿他的心思。
“太君，您先忙著，我帶弟兄們去那邊看看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魏懷安躬了躬身，順勢將菸捲夾在耳朵上，揮手招呼著李義等人，腳步平穩地往司令部另一邊走去，後背卻己沁出一層薄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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