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霜兒!”張少樓腳下一軟,身形晃了晃,幾乎癱坐在地,卻憑著一股子狠勁兒撐住身子,兩步踉蹌上前接過托盤,聲音發顫,滿是焦灼與慌亂,“你怎麼來了?快走!”
孟小霜抬眼,先瞥了眼臉色慘白的張少樓,目光再緩緩落向神色凝重的魏懷安,唇瓣輕啟,聲音細弱卻字字清晰,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魏隊長,跟師哥是一樣的人吧?我不來,渡邊這關,你們誰也過不去,不是麼?”
不知何時,孟小霜重新描了眉眼,方才被張少樓親手拆下的珠釵,也己被孟小霜重新插回髮間,鬢邊珠翠在搖曳的燭光下流轉著細碎光澤,襯得他眉眼清柔,氣質溫婉,與這滿室劍拔弩張的兇險壓抑格格不入,卻也不顯突兀。
門外的軍靴聲越來越近,“嗒、嗒、嗒”,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兩人緊繃的神經上,急促又壓迫,帶著日軍特有的蠻橫氣場,一步步碾碎屋內僅存的僥倖,連空氣都彷彿凝固成冰。
魏懷安眼底寒光一閃,沒有半分多餘時間遲疑,咬牙低聲道:“孟老闆,得罪了。”
話音未落,他伸手便將孟小霜拽進懷裡,力道不容抗拒,卻又刻意留了分寸,另一隻手迅速抓起托盤上的酒杯,猛地湊向孟小霜唇邊——一切都快得像本能,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破釜沉舟的倉促,全是為了應付即將到來的致命審視。
孟小霜身子微僵,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,喉間滾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,卻終究沒掙扎,順從地微微仰頭,眼底蒙起一層淡淡的水汽,分不清是酒意將至,還是心底藏著的波瀾。
唇瓣剛觸到冰涼的杯沿,“咣噹——”一聲巨響劃破死寂,雅間的門被人大力推開,寒風裹挾著刺骨的戾氣瞬間灌了進來,吹得燭火猛地晃了晃,光影亂顫間,門口那人的陰鷙臉龐愈發猙獰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渡邊立在門口,雙手背在身後,陰鷙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屋內三人,視線在孟小霜髮間的珠翠、兩人相貼的姿態上刻意頓了頓,語氣裹著幾分玩味的審視,又藏著刀光劍影的試探:“魏隊長好興致,深夜在此尋歡作樂?”
魏懷安手下力道未停,半杯烈酒盡數灌進孟小霜嘴裡,才緩緩放下酒杯。
他抬手,用指腹輕輕抹掉孟小霜唇角的殘酒,指尖微頓,竟順勢將那點酒液舔進嘴裡,動作曖昧又刻意,每一個細節都演得毫無破綻——他沒得選,唯有藉著這放浪的模樣,才能矇混過關。
隨即,他眯起雙眼,刻意晃了晃身子,肩頭歪斜,一副醉眼朦朧、渾身酒氣的模樣,抬眼看向渡邊,語氣含糊又諂媚:“原來是太君,快坐快坐,一起喝兩杯?”
桌邊的魏懷安領口半開,露出半截勁瘦的脖頸,喉結隨著含糊的話音輕輕滾動,醉態裡摻著刻意裝出的放浪慵懶,指尖仍虛虛攬著孟小霜的腰,力道鬆垮卻始終不放,每一個姿態都在極力掩飾心底的緊繃。
懷裡的孟小霜微微垂著眼,鬢邊珠翠隨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,方才被灌了酒,唇瓣泛著水潤的紅,眼底的水汽愈發明顯,模樣溫婉又帶著幾分繾綣的慵懶,那份不經意的情態,恰好貼合了“被拿捏的戲子”模樣,沒人能看出他眼底斂去的慌亂,也沒人能察覺他指尖悄悄攥起的衣角。
一旁的張少樓端著托盤僵在原地,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賠笑,眉眼間卻繃得發緊,指尖死死扣著托盤邊緣,指節泛白,連呼吸都不敢放重,只是順著魏懷安的模樣低聲附和:“太君,魏隊長就是一時興起,陪孟老闆喝兩杯,您別介意。”
這一幕落在渡邊眼裡,再真切不過——警備大隊大隊長仗著身份,深夜在茶樓雅間拿捏綴玉班的戲子尋歡作樂,放浪又張揚,與他暗自揣測的“地下黨接頭”模樣判若兩人。
心底對魏懷安的疑慮,便如被寒風打散的煙霧,悄然消散了幾分,只剩幾分對“皇軍走狗”的輕蔑與不耐。
他緩步走進雅間半步,身上的戾氣混著寒風捲進來,吹得燭火又是一陣劇烈搖晃,光影明暗交錯間,壓迫感愈發濃重。
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魏懷安醉醺醺的臉上,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敲打,看似不嚴苛,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:“魏隊長,眼下江城局勢緊張,皇軍正嚴查八路餘黨,你身為警備大隊大隊長,本該盡心盡責,莫要終日沉迷聲色,耽誤了正事。”
魏懷安立刻擺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,緩緩起身,卻又似喝多了一般,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,幾乎要靠在孟小霜身上,語氣含糊又急切,諂媚得恰到好處:“是是是,太君教訓的是,屬下……屬下就是喝兩杯,絕不敢耽誤正事,絕不敢……”一邊說著,一邊故意抬手,指尖曖昧地蹭過孟小霜的肩頸,裝得愈發浪蕩,只想儘快將這場戲演完。
孟小霜身子微僵,卻依舊順從地靠著他,沒有半分抗拒,眼底只剩一片溫順,襯得這出“尋歡”的戲碼愈發逼真,唯有他自己知道,腔子裡的心,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。
渡邊瞥了眼這般模樣的兩人,眼底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,懶得再多糾纏,冷哼一聲,語氣不耐:“行了,少在這裡鬼混,早些回去,若是出了差錯,唯你是問。”
“是是是,屬下遵命,太君慢走,慢走……”魏懷安連忙應聲,刻意壓低身子,頭埋得極低,一副恭敬討好的模樣,眼底卻悄悄掠過一絲警惕,死死聽著門外的動靜。
渡邊不再多言,轉身便走,軍靴碾過地面的聲響尚未走遠,屋內緊繃的空氣才剛有一絲鬆動,眾人懸在嗓子眼的心剛要落下——他卻驟然頓住腳步,沒有回頭,肩膀微側,只緩緩轉過半張臉,眼底藏著幾分捉摸不透的戲謔,目光精準落在渾身僵硬的張少樓身上,似笑非笑地開口,語氣輕緩,卻帶著無形的施壓:“差點兒忘了,我是來叮囑張老闆的,最近城裡不太平,晚上記得關好門窗。不過……”
他刻意拖長了音,目光在張少樓和孟小霜之間打轉:“張老闆,孟老闆這般被灌酒,明日司令部的堂會,不會誤了吧?”
“不會,不會!太君放心,絕對誤不了,絕對誤不了!”張少樓喉結髮緊,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發顫,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,順著脊背往下滑,連指尖都在微微發僵,方才端著托盤的力道又重了幾分,指節泛白的模樣更甚。
渡邊這才緩緩轉過身,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依偎在魏懷安懷裡的孟小霜,鬢邊珠翠未散,唇瓣浸著酒意的豔紅,眉眼間那點溫順繾綣,恰好撞進他眼底。
他勾了勾唇角,輕聲笑道,語氣裡摻著幾分輕佻的玩味,又藏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審視:“孟老闆的楊貴妃,素來天姿國色,魏隊長,倒是好眼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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