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到茶樓掌櫃趙益興諂媚的送客聲，伴著渡邊沉穩的軍靴聲，一同消散在門外的風雪裡，周遭徹底沉入死寂，孟小霜才緩緩從魏懷安懷裡起身。
他刻意背對著二人而立，肩頭仍有幾不可察的輕顫，低垂的睫毛在燭火下投出細碎的陰影，徹底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——是劫後餘生的餘悸，亦是被形勢裹挾、被迫配合演戲的酸澀。
聲音裡藏著難掩的顫抖，輕得似風雪掠過耳畔，卻字字戳心，讓身旁的張少樓心頭一揪，泛起細密的疼：“魏隊長，希望我沒看錯人。”
話音落，他未回頭，也未多言一句，抬手輕輕攏了攏衣襟，轉身便跨出雅間門檻，單薄的身影很快融進門外漫天風雪裡，只留一道決絕的背影，在昏暗中漸漸模糊。
張少樓望著那道背影，喉間發澀，連忙放下手中的托盤，托盤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，他轉頭對魏懷安低聲道：“沒事兒，我去看看他。你在這兒再坐會兒，我怕渡邊還在門口堵你。”
魏懷安沉默著點頭，眼底仍殘留著劫後餘生的凝重，目光沉沉地目送張少樓快步追出門去。
雅間裡再度只剩他一人，伴著搖曳的燭火、滿室未散的酒氣與寒氣，陷入一片壓抑的死寂，連燭火跳動的聲響，都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霜兒！”張少樓緊追幾步，雪粒打在臉上生疼，腳下踉蹌著，終究還是慢了半步。
就在他抬腳要跨進門檻的前一瞬，孟小霜猛地反手一帶，“砰”的一聲輕響，木門便死死關在他面前，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。
門板厚重，卻擋不住那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哽咽——細碎、沉悶，混著門外呼嘯的風雪聲，輕輕飄進張少樓耳中。
那聲音裡沒有歇斯底里，只有藏不住的委屈與惶恐，像一根細針，輕輕紮在他心上。
張少樓僵在原地，手還停在半空，指尖微微發顫，一時竟不知所措。
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，愧疚與心疼交織纏繞，心緒亂作一團。
想說些什麼勸解，想抬手敲門，卻又怕驚擾了門內的人，更不知從何說起，最終也只是收回手，沉默地站在風雪裡，靜靜守在門前，任由寒風吹亂鬢髮，一言不發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風雪愈烈，張少樓只覺得雙腳凍得麻木發僵，幾乎失去知覺，鼻尖與耳尖也凍得通紅。
就在這時，身前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緩緩開啟，屋子裡暖融融的氣息裹挾著孟小霜身上淡淡的脂粉味，瞬間將他包裹，驅散了幾分刺骨的寒意，像是絕境裡難得的一絲暖意。
“外面冷，別凍壞了。”孟小霜立在門後，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，沙啞又輕柔，眼底還泛著未褪盡的紅意。
張少樓身形微僵，任由孟小霜輕輕拉進屋裡，指尖觸到少年微涼的掌心，心頭又是一陣發疼。
“師哥……”話音剛落，孟小霜便再也忍不住，猛地撲進張少樓懷裡，積攢的委屈、惶恐與隱忍盡數爆發，放聲大哭起來，肩膀劇烈顫抖著，哭聲裡滿是卸下防備後的脆弱。
張少樓心疼地將他緊緊摟住，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，低聲溫言安慰，語氣溫柔又沉重。
他滿心都想告訴孟小霜，他沒有看錯人，魏懷安值得信任，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——魏懷安的身份，孟小霜或許早己隱約猜到，但有些話，他半句也不能說，多說一句，便多一分危險。
他只能就這樣靜靜摟著孟小霜，任由他在自己懷裡肆意宣洩，不打斷，也不催促。
又過了許久，孟小霜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，氣息也變得綿長，顯然是哭累了，身子軟軟地歪在張少樓懷裡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，昏昏欲睡。
張少樓動作極輕地將他打橫抱起，少年身形纖細，輕得似一片羽毛。
他屏住呼吸，輕手輕腳地將人放在床上，細心蓋好棉被，又轉身打來一盆溫熱的水，擰了軟巾，一點點替少年擦洗臉上的脂粉與淚痕。
他指尖的動作溫柔得不像話，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。
淡淡的脂粉被一點點洗淨，露出少年原本清俊乾淨的眉眼，褪去了戲臺上的溫婉嫵媚，只剩少年人該有的澄澈與柔軟。
他動作輕柔，似是要洗去這一夜的風塵與浮華，拂去所有的兇險與酸澀，還少年一個無紛爭、乾淨清朗的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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