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張少樓剛拔開門閂，一道渾身像是被血浸透了的血的人影便猛地撞了進來，重重砸進他懷裡。
力道之大讓他踉蹌後退兩步，指尖死死攥住冰冷的門環，指節泛白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濃郁的血腥氣混著刺骨夜風劈面而來，嗆得他心頭一縮，呼吸驟然滯澀，連喉間都泛起腥甜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啊……”張少樓的聲音發緊發急，眼底滿是猝不及防的慌亂，指尖下意識想去扶，卻又怕碰碎了這搖搖欲墜的人影。
他小心翼翼托住那人低垂的腦袋，想看清眉眼，可指尖剛觸到臉頰，便被溫熱黏膩的鮮血浸透——那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，燙得心口發緊發疼，竟比冬夜的寒風更刺骨。
“喂！撐住！別死啊！你說句話！”張少樓的聲音發顫，是真的慌了，他怕自己還沒看清這人是誰，就眼睜睜看著一條人命折在自己懷裡。
“小樓，怎麼了？”身後傳來周鶴春沉穩的聲音，字句間藏著幾分警惕，又裹著不易察覺的關切，打破了門口的慌亂。
張少樓猛地回頭，臉上血色褪去大半，無措與焦灼擰在一起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：“師父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懷裡那人的鼻尖又滴下一滴血，砸在腳邊的積雪上，暈開一小片暗紅，在白雪映襯下，刺得人眼慌。
周鶴春大步上前，身形挺拔如松，伸手穩穩接過昏迷的人，指腹飛快探向他的鼻息，指尖觸到一片冰涼，沉吟片刻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：“先把人抬進院，別在門口逗留，惹眼招禍。”
張少樓咬了咬牙，掩下眸底翻湧的掙扎——留是禍，不留亦是罪，當下只能先依著師父。
他與周鶴春分兩側架起那人，半扶半拖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將這滿身血汙的人挪進後院。
動靜早己驚動了茶樓的夥計、戲班的徒弟，眾人擠在院子裡，縮著身子探頭探腦，目光落在昏迷者身上，好奇裡裹著驚懼，連說話都不敢高聲，只敢竊竊私語，空氣裡滿是壓抑的慌張。
“這不是前幾天在戲班蹭吃蹭喝的那小子嗎？！”茶樓掌櫃的趙益興一眼認出他，臉色驟然沉了下來，聲音發緊發顫，“他前幾日在炮樓前刺殺鬼子，被魏隊長和李副官當場押去憲兵隊了，怎麼成了這副模樣？”
“還真是他！”小徒弟們瞬間炸開了鍋，七嘴八舌地附和，語氣裡混著不解與後怕，“那天他跟瘋了似的，搶了霸王槍就往鬼子身上刺，那架勢，是真的要拼命！”
“對啊，當時魏隊長和李副官當場就把他捆走了，我們都以為他必死無疑，怎麼還能從憲兵隊跑出來？”
“親眼看見他被押走的！這憲兵隊守衛森嚴，他能逃出來……不會真的是八路吧？”
最後一句話像一塊冰，砸在院子裡，瞬間壓下所有嘈雜，死寂蔓延開來。
眾人目瞪口呆，臉上的好奇瞬間被震驚取代，連大氣都不敢喘，有人悄悄往後退，眼底的驚懼幾乎要溢位來——若是這小子真的是八路，那戲班、茶樓，還有他們所有人，怕是都要被牽連，萬劫不復。
過了許久，趙益興才緩過神，偷偷瞥了周鶴春一眼，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，滿是試探與惶恐：“周班主……他、他真的是八路？”
“這話說來，我們也說不清。”張少樓連忙裝出茫然無措的模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“後知後覺”的慌亂，“他平日裡總唸叨自己是八路，我們都當他是瘋言瘋語，誰料他真敢跟鬼子拼命……”
“可他怎麼偏偏逃到這兒來？”趙益興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，急得團團轉，牴觸之意毫不掩飾，眼底滿是焦灼，“憲兵隊固若金湯，他怎麼就能逃出來？這不是往我們身上引禍嗎？”
周鶴春沉吟片刻，目光落在趙益興臉上，微微拱手，語氣沉穩又懇切，字字戳中要害：“趙掌櫃的，咱們相交多年，我斷不會欺瞞您。這張旭是什麼人、為何逃到這兒，我們此刻確實一無所知。可他若是真死在咱們這兒，憲兵隊追查下來，咱們誰也脫不了干係，麻煩只會更大。”
見趙益興的臉色稍緩，沒有反駁自己，他又趁熱打鐵道：“不如先喂他碗糖水吊著氣，留他一晚。等明日天亮，咱們再慢慢做打算，總好過此刻亂了陣腳。”
“唉，罷了罷了。”趙益興重重嘆了口氣，咬著牙應了下來，轉身沉聲道：“去廚房弄碗熱糖水來，快！別磨蹭！”
周鶴春吩咐夥計從柴房翻出一床舊被褥，輕輕蓋在張旭身上，遮住了滿身的血汙與狼狽，卻遮不住那瀰漫在院子裡的淡淡血腥味，更遮不住張少樓心底翻湧的掙扎。
次日清晨，薄霧如紗，纏纏繞繞裹住巷口，刺骨的涼意鑽進衣領，凍得人鼻尖發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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