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後，天還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鉛灰，曉霧如浸了冰的棉絮，裹著刺骨寒氣往骨縫裡鑽。
春和茶樓裡，一盞油燈剛添過油，昏黃的光線下，茶桌泛著冷硬的木色，連空氣都凝著化不開的沉鬱，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
忽然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撞碎了清晨的死寂——茶樓的小夥計阿福渾身沾著露水與塵土，褲腳磨破了邊，膝蓋還沾著泥點，跌跌撞撞連滾帶爬衝進茶樓，臉色慘白如紙，嘴唇哆嗦著，聲音發顫且帶著破音的驚呼：“掌櫃的！不好啦！封城了！全封死了！”
茶樓掌櫃趙益興正低頭核對著賬簿，握著毛筆的手猛地一顫，濃黑的墨汁在宣紙上拖出一道猙獰的長痕，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刀傷，劃破了紙面的規整。
他強壓著心底翻湧的不安，沒好氣地瞪了阿福一眼，指尖卻悄悄攥緊了筆桿，指節泛白：“慌什麼！封城又不是頭一回，鬼子三天兩頭鬧這出，至於嚇成這副丟魂落魄的樣子？”
“不是……不是往常那樣！”阿福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，往後縮了縮，眼神里滿是驚恐，“城門、街口，全是崗哨，架著機槍，壓根不讓進出！我……我連菜筐都扔在半路，拼了命才跑回來的！”
趙益興眉峰驟然蹙緊，心頭像被一塊巨石壓住，隱隱發沉，卻仍強裝鎮定，擺了擺手：“行了行了，先去後院歇著，別在這兒嚷嚷，壞了茶樓的規矩。”
阿福如蒙大赦，跌跌撞撞往後院去了，慌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趙益興深吸一口氣，重新低下頭，可握著毛筆的手卻總也穩不住，筆尖微微發顫。
剛落下一筆，又一聲淒厲的驚呼隨著急促的腳步聲衝了進來，震得油燈火苗猛地一跳：“掌櫃的！不好啦！封城啦——！”
“你混賬！”趙益興再也按捺不住，猛地拍案而起，硯臺裡的墨汁濺了一手，冰涼刺骨。
可抬眼看清衝到面前的人時，到了嘴邊的呵斥卻硬生生嚥了回去——竟是掌勺的大師傅。
平日裡他最是沉穩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，此刻卻滿頭大汗，臉色鐵青，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，連聲音都帶著抑制不住的發顫。
“掌櫃的，不是我要嚷嚷，是……是真的不對勁！”大師傅一把抓住趙益興的胳膊，力道大得驚人，幾乎要攥進他的皮肉裡，同時飛快壓低聲音，語氣裡裹著刺骨的慌張，“街上全是鬼子！密密麻麻的，一眼望不到頭，個個端著上了膛的槍，那刺刀閃著寒光，比我切菜的刀亮十倍，往那兒一站，跟索命的閻王似的！連巷口都給堵死了，連只鳥都飛不出去！”
“咯噔——”
趙益興的心猛地一沉，像墜入了冰窟，握著毛筆的手徹底失控，筆尖的墨汁“嗒”地滴在賬簿上，瞬間洇開一團漆黑的墨漬，將底下的字跡全蓋得嚴嚴實實，再也看不清分毫。
他臉上的鎮定徹底崩塌，臉色先漲得發白，又飛快轉為鐵青，聲音發緊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快！快往後院去，跟周班主他們說，鬼子封城了，今兒無論如何都別出去吊嗓子，連院門都不準開！安分待著，千萬別惹事，一旦露頭，怕是凶多吉少！”
大師傅也不敢耽擱，應聲就往後院跑，慌亂的腳步聲撞在門板上，發出“哐當”一聲輕響，在這壓抑的清晨裡，格外刺耳，像一根針，刺破了最後一絲虛假的平靜。
趙益興僵在原地，望著賬簿上那一團團刺目的墨痕，只覺得渾身發冷，指尖的墨汁冰涼刺骨——鬼子這般興師動眾地封城，絕不是尋常巡查，定是出了天大的事。
掌勺大師傅的聲音帶著未平的慌亂，撞進後院的晨霧裡時，張少樓正站在廊下，細細幫孟小霜理著肩上的雪狐大氅。
他指尖輕柔，拂過柔軟蓬鬆的狐毛，將被晨風吹得歪斜的領口掖實，又細細攏了攏少年袖間的褶皺，動作裡滿是細緻的溫柔——原是約好了，等天稍亮些，便帶孟小霜去河邊吊嗓子，沾沾水汽，養養少年清亮的嗓音。
孟小霜剛踮著腳，好奇地想抬手摸摸張少樓肩頭蓬鬆的狐毛，眼底還漾著少年人的雀躍，可聽清大師傅口中“封城”二字時，身子猛地一僵，那點雀躍瞬間被惶恐取代，像受驚的小獸般，下意識攥緊了張少樓大氅下襬的絲絛，指節微微泛白。
他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脆生，又摻著幾分發顫的怯懦，眼底蒙了層淺淺的水光：“師哥，封城……是鬼子又要抓人了嗎……”
張少樓抬眼，見少年鼻尖沾著晨霧的微涼，一雙清澈的眸子滿是惶恐，便順勢將他微涼的小手裹進掌心，掌心的暖意一點點渡過去，聲音溫和卻有力量，像冬日裡的炭火，輕輕安撫：“別怕，有師哥在。咱們先去樓上看看。”
說罷，他牽著孟小霜，腳步放得極輕，像兩片無聲的影子，從後院的角門悄悄走進茶樓。
此時的茶樓靜得可怕，前廳空無一人，往日里氤氳的茶煙、清脆的茶盞碰撞聲、客人的閒談聲，盡數蕩然無存，只有趙益興壓抑的踱步聲從裡間傳來，一聲比一聲沉重。
空氣裡滿是凝滯的慌張與沉鬱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兩人避開裡間的動靜，順著樓梯扶手，悄無聲息地上了二樓雅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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