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橋清志?”魏懷安眉峰驟然蹙起,指尖的煙猛地頓在半空,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茫然——他對這個名字,竟無半分印象。
“白麵財狼,總聽說過吧?”高景行嘖了一聲,語氣裡摻著幾分無奈的吐槽,指尖漫不經心地彈了彈菸灰,“我說你閒下來能不能多翻翻報紙,別總悶著頭惦記孟小霜~”
“哦,是他。”魏懷安恍然頷首,漫不經心地掃開高景行的打趣,指尖重新叩了叩廊柱,語氣瞬間沉了幾分,“倒是聽過這名號,聽說華東淪陷區的金融、糧棉、礦產,全被他攥在手裡,是個比渡邊難對付百倍的硬茬。他來江城做什麼?”
“一來,是巡視江城的經濟統制情況,給那些商戶和汪偽的人敲敲警鐘;二來,是來養病。”高景行吸了口煙,菸圈緩緩漫過唇角,語氣裡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凝重。
“養病?”魏懷安挑了挑眉,像是聽見了什麼稀罕事,眼底的慵懶瞬間淡去,多了幾分銳利的探究,“這等雙手沾滿中國人鮮血的豺狼,也有需要養病的日子?”
“怎麼沒有。”高景行舌尖抵了抵後槽牙,聲音壓得更沉,混著煙味的語氣裡裹著幾分隱秘的訊息,“聽說前陣子他在南京演講,被咱們的人暗算了——子彈擦著肺葉打穿身子,僥倖撿回一條命,卻落下了病根,日日咳喘不止。尤其怕乾燥,江城水汽足,他是想來這兒避避,緩一緩身子。”
魏懷安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,他隨手摁滅在石階的青苔上,周身的暖意彷彿都被這訊息驅散,語氣驟然冷冽,字字清晰如冰:“任務是什麼?”
高景行抬眼,與他沉沉對視,眼底的戲謔盡數斂去,只剩一片決絕,一字一頓道:“刺殺。”
“刺……”魏懷安喉間發緊,五官驟然擰成一團,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的焦躁與憤懣,“誰不知道這白什麼狼最是惜命如金!出入必是三輛一模一樣的轎車,車簾遮得密不透風,連一絲人影都瞧不見——且不說壓根沒法分辨他藏在那輛車裡,就算摸清了底細,前前後後跟著的保鏢少說也有二三十人,個個荷槍實彈、戒備森嚴!刺殺他?倒不如我現在就衝進去,一刀捅死渡邊那蠢貨來得痛快!”
高景行眉間的愁雲瞬間凝住,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菸蒂,指節泛白,眼底的決絕摻了幾分凝重。
魏懷安說的全是實情——高橋清志深知自己雙手沾滿血債,又剛在南京遭過暗殺,僥倖撿回一條命後,防備心更是提到了極致,隨身護衛比先前翻了整整一倍,連平日裡的行蹤都藏得嚴絲合縫,半點風聲不漏。
最要命的是,這人性子陰鷙剋制,近乎無慾無求:不貪酒、不聽戲、不涉風月、不戀浮華,深居簡出,從不輕易涉足任何公共場合,尋常人連他的面都難見上一面,更別說找到近身刺殺的突破口。
“我知道難,難如登天。”高景行沉聲道,聲音裡褪去了所有戲謔,只剩沉甸甸的堅定,“可他不死,華東淪陷區的經濟命脈就永遠攥在鬼子手裡,咱們的同志、那些偷偷給根據地轉運物資的紅色資本家,就永遠喘不過氣。我也知道,他死了,未必能徹底根除隱患,或許還會有別的鬼子頂上,但至少能給咱們爭取一絲喘息的機會,說不定……還能趁機搶回一部分物資控制權,斷了鬼子的斂財路子。”
“是是是,你說的都對。我想想辦法。”魏懷安扯了扯嘴角,語氣裡摻著幾分無奈的妥協,伸手摸出一根菸咬在齒間,指尖反覆摩挲著煙身,眼底的焦躁漸漸沉了下去。
他比誰都清楚,這不是選擇題,是身為革命者必須扛起來的任務,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。
高景行見他鬆了口,眉間的凝重才稍稍舒展,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戲謔,伸手便抽掉了魏懷安齒間的菸捲,指尖還故意蹭了蹭他的唇角,輕笑道:“少抽點兒,肺都快抽黑了。別到時候沒刺殺成白狼,反倒自己先跟他似的,一喘氣就呼哧呼哧的,丟不丟人~”
“嘿!你這小子……”魏懷安被他噎得氣結,抬手就要去搶煙,卻見高景行己經晃著身子轉身,指尖夾著那根菸,還不忘回頭衝他揚了揚眉梢。
他望著那人灑脫離去的背影,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罵道:“堂堂山口大佐的貼身翻譯,竟還蹭老子的煙抽!小氣鬼!”
話音剛落,他自己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,眼底的鬱結散了幾分,重新摸出一根菸點燃,煙霧繚繞中,神色又漸漸沉了下去——滿腦子都是刺殺高橋清志的法子,廊下的暖意,竟再難暖到心底半分。
魏懷安就這麼在廊下枯坐著,指尖的煙燃了一支又一支,滿地菸灰混著青苔的溼意,襯得他神色愈發沉鬱,眉峰始終擰成一團。
首到一道溫和的身影立在面前,他才猛地回神,抬眼便見張少樓站在幾步外,神色謙和,眼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——戲,己然散了。
司令部裡的喧囂早己褪去,山口大佐歪在圈椅裡睡得深沉,嘴角還掛著幾分酒氣薰染的憨態,呼嚕聲震天響。
山口太太拽著他的一條胳膊,高景行架著另一條,兩人半拖半扶,費勁地將人往屋裡挪,高景行還時不時低頭小聲吐槽兩句,三人跌跌撞撞的背影,在暮色裡透著幾分荒誕的滑稽,與周遭的壓抑格格不入。
魏懷安緩緩起身,抬手拍了拍肩頭沾著的菸灰與細碎落塵,指尖仍殘留著菸蒂的餘溫。
他抬眼掃過周遭,低聲招呼來幾個親信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吩咐:“送張老闆他們回茶樓,路上仔細著點,別出岔子。”
張少樓微微頷首致謝,眉眼間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,一行人轉身離去,腳步聲漸漸消散在暮色中。
而魏懷安仍立在原地,眉峰自始至終就沒舒展過,眉宇間的凝重像化不開的烏雲,方才被高景行逗出來的那點淺淡笑意,早己被刺殺高橋清志的重壓,徹底壓回了心底。
黃包車穩穩停在茶樓門口,寒氣卷著夜霧撲面而來,吹得人鼻尖發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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