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不是麼，您瞧瞧，這不是天大的誤會麼……”張少樓臉上堆著無奈的笑，語氣裡摻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，順勢順著高景行的話往下說，既不刻意訴苦，又把“無辜”裝得十足，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。
“得得得，別跟我這兒賣慘貧嘴。”高景行抬手打斷他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，卻又藏著幾分心照不宣的護短。
他轉頭看向渡邊，姿態微微躬起，卻無半分諂媚——畢竟是山口大佐的貼身翻譯，面對渡邊時，自帶三分不卑不亢的底氣：“渡邊中佐，張老闆是大大的良民，平日裡給皇軍唱堂會、傳親善，這份心天地可鑑。依我看，這裡頭怕是有什麼誤會，還請中佐明察，莫要耽誤了山口大佐聽戲的正事。”
這話恰好戳中渡邊的軟肋。
他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，臉上擠出一抹僵硬又虛偽的笑，眼底翻湧的陰鷙強壓下去，終究是忌憚山口的權勢，不敢再多糾纏——若是因一場無憑無據的懷疑，得罪了山口眼中的親善大使，得不償失。
“許是下面人辦事不利，鬧了場誤會，委屈張老闆了。既然山口大佐還等著聽張老闆唱戲，那我便不留二位了，慢走。”渡邊的笑始終僵在嘴角，語氣敷衍又勉強。
張少樓連忙拱手道謝，語氣依舊恭敬：“多謝渡邊中佐明鑑，多謝高翻譯信任。”說罷，便跟著高景行轉身，二人從容邁步，身影漸漸走出屋門。
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，渡邊方才壓抑的怒火瞬間破閘，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指節泛白，後槽牙幾乎要咬碎，呼吸粗重得近乎喘出聲，眼底滿是不甘與暴戾，連周遭的空氣都沉了幾分。
“太君……就、就這麼放他們走了？”胡來看得目瞪口呆，臉上滿是難以置信，方才的囂張勁兒蕩然無存，小心翼翼湊到渡邊身邊，聲音發虛，生怕觸怒眼前之人。
“不然呢？”渡邊猛地轉頭，語氣咬牙切齒，眼神淬著冰，死死瞪著胡來，胸口的怒火盡數撒在他身上，“你有證據證明他是八路嗎？！”
胡來被他瞪得一哆嗦，卻仍賊心不死，連忙拍著胸脯獻殷勤，語氣諂媚又魯莽：“太君想要證據還不簡單？交給我就行！啪啪啪幾鞭子下去，管他實話假話，要什麼有什麼，保管讓他招供！”
“八嘎！”
一聲怒喝驟然炸響，渡邊抬手就一巴掌狠狠扇在胡來頭上，力道大得讓胡來踉蹌著後退兩步，捂著頭首咧嘴，疼得眼淚都快冒出來。
“混蛋！”渡邊指著胡來的鼻子怒斥，語氣裡滿是暴戾與不耐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，“這裡是江城！是皇軍傾力打造的日中親善示範城！張少樓是山口大佐的座上賓，是日中親善的代表！你敢動他一根手指頭，打壞了他，那不就是打皇軍的臉，打山口大佐的臉嗎？！”
“是、是是！太君教訓得是！屬下糊塗，屬下糊塗！”胡來抱著腦袋連連點頭哈腰，身子抖得像篩糠，臉上滿是惶恐，再也不敢提拷打張少樓的話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師哥！”孟小霜換好虞姬戲服，水袖輕垂，眉眼間帶著幾分不安，快步迎上來，小手緊緊攥著張少樓的衣袖，語氣裡還帶著未平的慌勁兒，眼底的擔憂一目瞭然。
“放心，一切都好。”張少樓拍了拍他微涼的手背，順手理了理他戲服上有些凌亂的流蘇，語氣溫和，轉頭對高景行拱手：“多謝高翻譯解圍，大恩不言謝。”
高景行擺了擺手，吊兒郎當地晃了晃身子，指尖漫不經心地扯了扯袖口，語氣半是調侃半是敲打：“謝就不必了，好好唱戲，別在太君面前掉鏈子，誤了正事。”
“是是是，一定不敢出岔子。”張少樓笑著應下，眉眼間褪去了面對日軍時的偽裝，多了幾分真切的鬆弛。
高景行撇了撇嘴，晃晃悠悠走出扮戲房，溜到廊下向陽處一靠，恰好挨著正在曬太陽的魏懷安。
二人對視一笑，眼底的默契無需多言——那是歷經險境後，同志間獨有的安心與篤定。
魏懷安摸出兩支菸，遞一支給高景行，順手劃了火柴幫他點上，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二人肩頭。
他靠在廊柱上，指尖輕輕敲著柱身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幾分曬太陽的慵懶笑意：“搞定了？渡邊那老狗沒為難少樓吧？”
高景行吸了口煙，緩緩吐出菸圈，腦袋後仰抵著廊柱，舒服地眯起眼，餘光瞟了眼屋內——山口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戲臺上徒弟們唱戲，全然沒察覺廊下的動靜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低聲打趣：“當著我的面，他還不敢。我就是好奇，張少樓那小師弟倒是機靈，怎麼就篤定我能救他師哥？”
“還能是他自己想出來的？”魏懷安吐了個菸圈，指尖輕輕彈了彈煙身，語氣帶著幾分戲謔，“還不是張少樓提前吩咐的，就憑孟小霜那軟乎乎的性子，哪有這份心思和膽量。”
高景行挑了挑眉，伸手戳了戳魏懷安的胳膊，半開玩笑地說：“這麼說，他知道我身份了？”
“嗨，哪那麼容易摸清底細。”魏懷安嘿嘿一笑，往暖光裡又挪了挪，蜷在廊柱旁，雙腿隨意搭在石階上，語氣輕快又通透，“依我看，他就是借你翻譯官的身份拿捏渡邊——畢竟你是山口紅人，渡邊根本不敢得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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