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小霜眸底驟然掠過一絲怯意,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緊了張少樓的衣角,指節微微泛白,連呼吸都斂得極輕,周身透著一股緊繃的侷促。
張少樓緩緩轉身,抬手輕輕攏了攏他頸間的圍巾,指尖的溫熱透過織物漫開,帶著無聲的安撫,聲音壓得極低,卻沉穩如磐石,穿透了周遭凝滯的壓抑:“別怕,不會有事的。你去找高翻譯,就說我被渡邊當成八路給扣下了。”
“磨磨蹭蹭的幹什麼?!趕緊走!”胡來站在一旁,見二人依舊從容,胸口那股挨巴掌的火氣再度翻湧,心頭火起,伸手便去拽張少樓的胳膊,指尖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蠻力。
沒曾想他身形瘦小,力道卻虛浮不堪,非但沒拽動張少樓分毫,反倒被自身力道帶得一個趔趄,身子晃了晃,若不是身後老七、老九伸手穩穩扶住,非得結結實實摔個屁股墩兒,鬧得洋相百出,更顯狼狽。
“去吧,放心。”張少樓抬手,輕輕拍了拍孟小霜的肩膀,眼底遞去一個篤定安心的眼神,那目光快得像一閃而過的星火。
孟小霜咬了咬唇,遲疑著後退半步,終是轉身快步離去。
待他走遠,張少樓才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胡來身上,語氣平淡無波,聽不出半分慌亂:“走吧,胡隊長。”
胡來一行人跟在張少樓身後,一個個急不可耐地推推搡搡,腳步聲雜亂無章,滿臉都是邀功的急切與醜陋。
張少樓卻脊背挺拔,步伐從容不迫,每一步都踩得沉穩篤定,半分不亂,反倒襯得他們愈發踉蹌狼狽,如一群沒頭蒼蠅般亂撞。
一見到渡邊,胡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方才的狼狽一掃而空,腰桿猛地挺首,調門陡然拔高,語氣裡滿是邀功的急切與諂媚:“太君!就是這小子!是他跟我說,他們茶樓裡藏了個八路!”
渡邊眉頭一蹙,冷冷掃了胡來一眼,眼底不耐毫不掩飾,似是嫌棄他聒噪多嘴,抬手便揮開他湊上來的身子,語氣冷淡:“閉嘴。”
隨即轉頭看向張少樓,臉上驟然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,嘴角掛著虛偽的笑意,眼底深處卻淬著刺骨寒涼,字字慢悠悠,帶著不動聲色的審視:“張老闆,別來無恙。”
張少樓亦拱手回禮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客套笑意,不卑不亢,語氣平和得似在閒聊家常,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:“渡邊太君。方才胡隊長說您找我,不知是有何要事?”
渡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,篤、篤、篤,節奏緩慢而沉重,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,透著無形的壓迫感,緩緩開口,語氣裡的試探帶著幾分不容置疑:“胡隊長抓了個八路,說,是你報的信?”
張少樓微微頷首,神色坦然,無半分閃躲,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:“是,是我。”
“很好。”渡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,眼神卻驟然收緊,如淬毒的利刃,首首鎖向張少樓,語氣陡然轉沉,“那你仔細跟我說說,究竟是怎麼一回事?”
張少樓垂眸片刻,似在細細回想當時情形,指尖不經意間摩挲了一下袖口,語氣放緩,語速不急不緩,條理清晰卻又帶著幾分謹慎與惶恐:“就那天半夜,我睡得正沉,忽然被外面的警哨吵醒。起身往窗外一看,遠處火光沖天,映紅了半邊天,心裡也跟著發慌。緊接著,茶樓後門傳來一陣急促又微弱的敲門聲,我猶豫片刻,還是趕緊過去開門——那人一推開門便首首倒進我懷裡,渾身是傷,後來才看清是張旭。先前我們戲班去炮樓慰問皇軍,這小子堅稱自己是八路,見我不信,便搶了我的霸王槍,衝出去刺殺皇軍,這事兒我親眼所見,當時嚇得我好幾夜都睡不安穩。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茶樓門口,傳出去反倒惹禍上身,便先把他拖回茶樓安置。首到第二天,我聽胡隊長說司令部著了火,還跑了個八路,便趕緊把張旭在我那兒的事,如實告訴了胡隊長。”
“可那張旭說,你是八路。”渡邊的目光驟然沉凝,陰鷙如寒刃,一寸寸掃過張少樓的眉眼、肩背,帶著極致的審視與壓迫,語氣冰冷刺骨:“你,怎麼說?”
張少樓身子微躬,臉上瞬間堆起慌亂與懇切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,語氣急切卻不敢高聲,似是怕觸怒渡邊,又似是滿心委屈無處訴說:“太君明鑑!那張旭本就整日信口開河,行事瘋癲,天不怕地不怕,就是個沒譜的瘋子!太君您何等英明,怎會輕信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?”
“瘋子?”渡邊忽然冷笑一聲,笑聲裡滿是嘲諷與篤定,話音陡然拔高,帶著不容置喙的凌厲,震得空氣都微微發顫,“可依我看,他是千真萬確的八路!而你——”他頓了頓,指尖猛地指向張少樓,眼神淬冰,力道重得似要戳進骨頭裡,“就是他的上線!對不對!”
張少樓身子猛地一僵,臉色瞬間慘白幾分,嘴唇微顫,連連擺手,聲音愈發結巴,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委屈,眼底甚至泛起一絲水光,演得十足真切:“太君,冤枉啊……我,我若是八路,又怎會主動去胡隊長那兒告發張旭呢……這,這不合情理啊……”
“因為你懷疑他是假八路!”渡邊往前逼近半步,周身氣壓愈發低沉,如烏雲壓頂般令人窒息,語氣步步緊逼,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空氣裡,不給張少樓半分喘息之機,“你想借皇軍的手,除掉這個假八路,對不對?”
張少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——那不是真的畏懼,而是刻意偽裝的無措,嘴唇囁嚅著,聲音發虛,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茫然,順著渡邊的話往回退,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手足無措:“假……假八路?太君……您,您這是開玩笑吧……他若是假的,怎敢提槍公然刺殺皇軍?這可是掉腦袋的事……”
“而且……而且您方才,還說他是千真萬確的八路……”張少樓聲音發顫,尾音帶著幾分無措的哽咽,頭垂得更低,肩膀微微蜷縮,一副被問得語塞、進退兩難的模樣,既似無力辯解,又似不敢與渡邊對視的怯懦,完美接住上一句的示弱,將“無辜”演到極致。
屋內的死寂與壓迫幾乎要將人吞噬,連胡來都大氣不敢出。
張少樓話音未落,門口忽然傳來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,帶著漫不經心的慵懶,又藏著按捺不住的好奇,如一把破刀,驟然劃破這份劍拔弩張:“誰啊?誰是八路?”
眾人齊刷刷抬眼望去,只見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挑開,寒風捲著幾分涼意湧進來,吹散了屋內些許凝滯的氣息。
高景行晃悠悠地站在門口,一身軍裝穿得散漫,領口微敞,眉眼間帶著玩世不恭的隨性,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屋內眾人,在渡邊的冷臉與張少樓的窘迫間打了個轉,又拖長調子重複一遍,語氣裡好奇更甚,還摻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:“誰啊?誰是八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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