貴賓室的門被輕輕帶上，隔絕了樓下的喧囂，卻也將一份沉甸甸的寂靜，死死囚在了這方寸之間。
張少樓走到窗邊，撩開厚重的絲絨窗簾一角，目光落回樓下燈火通明的宴會廳。
人影晃動，杯盞交錯，一派歌舞昇平的模樣，可那浮華之下，分明織著一張密不透風的網，網繩上淬著刺骨的殺機。
他攥緊了拳，指節泛出青白，方才那個假高橋的身影、那些暗藏的日本眼線，還有魏懷安派來的刺客，像走馬燈似的在他腦海裡瘋狂打轉，攪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淌過，每一秒都像被拉長成了扯不斷的絲線，纏得人喘不過氣。樓下偶爾傳來的笑聲、碰杯聲，透過門縫鑽進來，竟像針似的，一下下刺著耳膜。
他忍不住抬手抹了把臉，掌心一片溼涼——不知何時，額角己沁出了細密的冷汗，順著鬢角，悄無聲息地滑進衣領。
那個面生的中國人，到底是不是自己人？程忠能不能順利把他引上來？萬一出了紕漏，驚動了暗處的眼線……張少樓不敢再想下去，只覺得心臟在胸腔裡擂鼓，每一次跳動，都震得他渾身發緊。
“咚，咚咚。”
敲門聲驟然響起，像三顆冷硬的石子，砸在緊繃得快要炸開的空氣裡。
張少樓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，下意識嚥了口唾沫——喉間乾澀得發疼，像是堵著一團燒紅的棉絮。
門外是敵是友，存亡榮辱，便在這一扇門的距離裡見分曉。
是友，便能借力攔下那場蓄謀的刺殺，護住同志，護住江城盤根錯節的地下交通線。
是敵，他這張精心偽裝的面具便會被當場撕碎！
孟小霜、戲班、茶樓，不僅這些無辜的至親摯友要淪為刀下亡魂，那些隱在暗處的聯絡點，也會被連根拔起，片甲不留！
“咚，咚咚。”
敲門聲又起，節奏沉穩，卻像敲在張少樓的心上，一下比一下重，一下比一下沉，首往骨頭縫裡鑽。
他牙關緊咬，腮幫子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，猛地拉開了房門。
門外，程忠立在一側，身側站著的，正是方才那個面生的年輕人。
“先生……您找我？”年輕人望著素未謀面的張少樓，眼底漫上一層濃重的疑惑，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襬。
程忠極有眼色地微微躬身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順手將門輕輕帶上，帶起的那縷風，都透著寒意。
張少樓定了定神，指尖在身側悄然收緊，指甲嵌進掌心，開口時語氣卻西平八穩：“我來的路上碰見了魏隊長，他說酒會散場後，讓你去春和茶樓等他。”
這話是他臨時起意，賭的就是魏懷安的名頭，能撬開對方的口風，也賭的是自己這條命。
年輕人眸底飛快掠過一絲警惕，快得像暗夜裡一閃而逝的星火，隨即反問：“可魏隊長身邊的徐副官，方才還吩咐我散場後去尋他。”
張少樓聞言，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——這小子，分明也在試探他，眼底的戒備，藏都藏不住。
“魏隊長身邊只有一位副官，姓李，叫李義。”他語氣淡淡，不慌不忙地拆穿對方的話，目光卻像鉤子似的，鎖著年輕人的臉。
年輕人眼底的戒備鬆了半分，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幾分試探：“那先生可知，魏隊長要我去茶樓做什麼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