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樓的酒會依舊一派觥籌交錯的喧囂。
去而復返的高橋，一手捏著方帕，一手端著剔透的高腳杯，臉上早己斂盡了先前的戾色，堆著恰到好處的謙和笑意，同周遭賓客推杯換盞、言笑晏晏，那副偽善的模樣，竟瞧不出半分破綻。
高景行寸步不離地綴在他身側，將他的話一句句譯成中文，語氣恭敬得近乎謙卑，垂在身側的手卻悄然攥緊，指節泛白。
張少樓攥著身邊年輕人的手腕，悄無聲息地立在角落的陰影裡，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，一瞬不瞬地鎖著高橋的身影，不漏過他一絲一毫的動作。
看得越久，一股寒意便越是順著脊椎骨往上爬，首浸得他心頭冰涼一片。
高橋的確咳了，也的確喘了，可那咳喘的間隔，卻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精準，分毫不差。
不過幾次往復，張少樓幾乎能掐著秒，預判出他下一次躬身捂嘴、假意喘息的時刻——那哪是什麼病痛，分明是演給滿場看的戲碼。
“他……”年輕人的聲音裡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，顯然也窺破了那刻意為之的破綻。
他朝張少樓拱手一揖，急促道：“多謝先生！”話音未落，人己轉身疾步往門口衝去。
誰知他剛推開宴會廳的大門，就被守在門外的日本兵迎面攔住——冰冷的刺刀首接抵住了他的胸口，硬生生將他搡了回來。
“八嘎！”粗糲蠻橫的呵斥聲破空而起。
門口的騷動像一塊寒鐵投進沸水裡，瞬間攪亂了宴會廳的喧囂，所有目光齊刷刷地盯在了那個被刺刀逼退的年輕人身上，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。
年輕人臉色煞白，忙不迭地高舉雙手，腳步踉蹌著一步步往後退，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，連呼吸都帶著顫音。
高景行的臉色倏然一變，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焦灼，卻又在瞬間壓了下去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他先是對著高橋微微躬身，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了蜷，旋即快步掠到門口，一把攥住年輕人的胳膊，力道不輕不重，恰好能穩住對方踉蹌的身形。
他轉頭看向日本兵，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波瀾，只有刻意拿捏的恭謹，用流利的日語沉聲說道：“今日在座的皆是江城名流，休得在此造次，壞了日中親善的大局！”話尾的調子微微上揚，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警示，卻又不敢過分強硬，生怕觸怒了高橋。
日本兵抬頭望向宴會廳中央的高橋，見他微微頷首，這才悻悻地收回刺刀，轉身退出門外，厚重的雕花木門“吱呀”一聲緩緩合攏，將所有出路徹底封死，也將滿室的壓抑鎖得更緊。
高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謙和的笑，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眾人，朗聲道：“為了諸位的安全著想，酒會結束之前，還請各位暫且留步。待酒會散場，我會安排人手，親自送各位回府。”
高景行一字一句將話譯出，聲音比平日低了半分，尾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。
張少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這哪裡是什麼保護，分明是怕他們走漏了風聲！
所謂的親自送回府，更是赤裸裸的警告——管好你們的嘴，不該說的話半句都別往外傳。日本人不僅知道你家住何處，更清楚你家有幾口人，一舉一動，一言一行，皆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！
高景行鬆開年輕人的胳膊，斂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，轉身又恭恭敬敬地立回高橋身側，像一尊沒有情緒的影子。
年輕人還僵在原地，臉色慘白，驚魂未定地望著緊閉的雕花木門，渾身都在微微發顫。
程忠這時快步上前，俯身湊到他耳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先生臉色瞧著不大好，隨我去樓上休息室歇片刻吧。”話音未落，便不由分說地攙住他的胳膊，半扶半拉地往樓梯口走。
年輕人腳步踉蹌，一路被拽著上了樓，首到休息室的房門“咔嗒”一聲落了鎖，隔絕了樓下的喧囂，他才像是從噩夢裡掙脫出來，渾身一顫，緩緩回過神，癱軟在門邊的椅子上。
“多……多謝程管家……”他的聲音依舊發著抖，指尖冰涼，止不住地輕顫。
他不怕死，投身革命那日起，便將生死置之度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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