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門口的日本兵接過通行證，棒槌粗的手指捏著紙邊，眯眼逐字逐句查驗，來來回回翻了三遍，連紙張紋路都要摳出痕跡。
確認無誤後，他依舊陰沉著臉，喉間擠出一聲粗糲的“哼”，側身讓出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，刺刀擦著程忠的胳膊肘，泛著森冷的光。
程忠不動聲色地邁進廚房，溼熱的水汽混著油煙撲面而來。
他目光如掃雷般掠過忙活的廚子們，最終定格在一個面生的年輕人身上——那人繫著不合身的粗布圍裙，切菜手法略顯生疏，額角沁著細密的冷汗，顯然是強裝鎮定。
“你是哪個班組的？我怎麼從沒見過你。”程忠踱步上前，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，指尖隨意搭在案臺上，目光卻像鉤子似的鎖著對方的眼睛。
廚子渾身一僵，握著菜刀的手猛地收緊，指節泛白如紙。
他預想過無數種被日軍盤查的兇險，卻沒料到會被“自己人”攔下，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慌亂，連呼吸都亂了半拍。
“我……我是臨時來幫忙的，後廚人手不夠……”他聲音發顫，飛快掃了眼西周忙碌的日軍廚役，話沒說完，目光便下意識飄向案角的白瓷盆——裡面浸著幾塊飽滿的嫩豆腐，白得晃眼。
“是麼～？”程忠冷笑一聲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，“程家的場子，人手夠不夠，我這個做管家的還能不知道？”一句話隱晦亮明身份，像投石入潭，試探著對方的反應。
“或許……或許是您貴人多忘事……”廚子順著話頭回應，指尖攥得更緊了。
程忠若有所思點頭，又挪近半步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瓷盆：“今兒這豆腐倒是新鮮，看著就爽口。”
廚子喉結狠狠滾了滾，眸底慌亂更甚，忙不迭應著：“是是是，中午讓豆腐坊現做送來的！您想吃點什麼？我這就給您做！”
程忠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：“一碟小蔥拌豆腐，稍後送到三樓貴賓休息室。”話音頓了頓，他藉著整理圍裙的動作擋住旁人視線，聲音驟然壓得像蚊蚋，“就用藏了刀片的那塊。刀片趕緊帶走，別給我們老爺惹麻煩！做完找機會從後門走，越快越好。”
“您是……”廚子如遭驚雷，渾身猛地一震，手裡的菜刀險些脫手，瞳孔驟然縮成針尖。
豆腐裡藏刀片的事，是他與同伴的絕密，連呼吸都不敢洩露半分，眼前這位程管家怎會知曉？
念頭剛轉，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天靈蓋——定是行動出了紕漏，或是同伴己然暴露！
程忠眉頭一蹙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語氣陡然拔高几分，帶著刻意的不耐：“是什麼是？磨磨蹭蹭像什麼樣子！趕緊做，耽誤了貴賓的事，你擔待得起？”
“是！是是！”廚子渾身一激靈，連忙應聲，後背的冷汗被灶火熱氣烘得蒸騰起來，黏膩地貼在衣衫上。
他攥緊菜刀的手仍在微微發顫，卻不敢再多問一個字，只低著頭飛快走向白瓷盆，心頭翻湧著驚濤駭浪。
豆腐滑嫩得像抹了油，廚子那雙慣於舞刀弄槍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，指尖剛觸到豆腐就打滑，撈了三次才堪堪將那塊藏著刀片的嫩豆腐從水中拎起。
豆腐側面那道原本細如髮絲的裂痕，在廚房燈火下竟顯得無比猙獰，像一道蓄勢待發的傷口。
他心提到嗓子眼，藉著彎腰攏圍裙的動作擋住周遭視線，顫抖的手指猛地將豆腐掰開——冰涼的刀片硌著掌心，他幾乎憑著本能，飛快將刀片塞進袖口內側的暗縫裡，指尖死死按住，生怕滑落。
指尖還沒完全收回，廚房門“吱呀”一聲被猛地推開，木屐撞擊地板的聲音如同黑白無常的索命鐵鏈。
廚子心頭一慌，胳膊肘下意識一甩，案臺上的碎豆腐被袖口掃得亂七八糟，白花花的碎塊濺了一地。
“哦一！”尖銳的呵斥聲在背後炸裂，像鞭子抽在脊樑上。
廚子渾身一激靈，骨頭都快僵了，顫顫巍巍轉過身時，臉色蒼白得像紙，頭垂得極低，下巴幾乎要抵到胸口，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他能清晰感覺到，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正越過肩頭，像探照燈似的死死釘在案臺上那堆散亂的碎豆腐上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懷疑。
耳邊的日語嘰裡咕嚕響個不停，字字都像淬了冰的針，扎得他頭皮發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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