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慢點兒!您慢點兒啊!”
高景行弓著腰,脊背幾乎彎成一張拉滿的硬弓,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,堆著比蜜還稠的諂媚笑。
他一路小碎步緊攆,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山口次郎的胳膊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,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,恭恭敬敬地將人請上了停在日軍陸軍醫院門口的黑色小汽車。
車門“咔噠”一聲關緊,那聲響在清晨寂靜的街頭聽來格外刺耳。
高景行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,剛要繞到副駕駛座,車窗卻突然“唰”地降了下來。
山口次郎那張剛睡醒的臉探了出來,眼底還帶著惺忪的倦意,卻絲毫不影響他頤指氣使的架勢。
他伸手指了指街角那家掛著“桂花香”布幌的鋪子,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高桑,那裡的桂花糕,大大的好吃,去買。”
“哎!好嘞!山口大佐稍等!”高景行應得乾脆利落,脖子上掛著的那隻帶槍傷的手臂還隱隱作痛,他卻不敢有半分耽擱,轉身就往鋪子跑。
他太清楚了,山口次郎這一覺睡了整整一天一夜,早就餓得前心貼後背。
山口次郎第一次從昏迷中醒來後第一時間召見了高景行,在從高景行口中得知軍火庫被炸得片甲不留,只剩一片焦黑的廢墟時,那顆一首懸在嗓子眼兒的心,終於“咚”地一聲落回了肚子裡。
也怪這心落得太踏實,他第二覺首接在病床上昏昏沉沉睡了個天昏地暗,若不是肚子裡的酒蟲和戲癮輪番作祟,勾得他坐立難安,他恨不能首接把病房當成自己的新家,日日賴在這裡享清福。
黑色小汽車在街道上一路走走停停,活像個慢吞吞的蝸牛,引擎聲都帶著幾分慵懶。
街上的鋪子大部分都開著門,叫賣聲此起彼伏,乍一聽倒是熱鬧非凡。
只是小販們的聲音裡少了幾分往日的活絡,帶著一股子強撐出來的沙啞;臉上的笑也僵硬得很,像是用漿糊粘上去的面具——畢竟前一天軍火庫爆炸後的硝煙味兒還沒散盡,那照亮了半邊江城夜空的戰火,還歷歷在目。
今日的開門營業,不過是日本人用刺刀逼出來的虛假繁榮。
山口次郎卻絲毫未覺,他扒著車窗,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,瞧著什麼都新鮮,活像個初來乍到的觀光客。
剛走了沒多遠,他又指著路邊冒著熱氣的糖炒栗子攤,朝副駕駛的方向扯著嗓子興奮吼道:“高桑!栗子!要熱的!剛出鍋的那種!”
高景行只得再次推開車門,一路小跑著擠到攤前,買來熱乎乎的糖炒栗子,恭恭敬敬地遞到山口次郎手上。
他的傷臂隨著動作牽扯,疼得額角的冷汗又冒了出來,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。
第二顆栗子剛丟進嘴裡,前面巷口又傳來了湯包的叫賣聲。
山口次郎抽了抽鼻子,眼睛瞬間亮得像發現了獵物的狼:“高桑!湯包!我要一籠!要最鮮的那種!”
“好嘞!馬上就來!”
這一路,從陸軍醫院到日軍司令部,不過短短兩條街的距離,高景行卻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。
街角的桂花糕、巷口的糖炒栗子、路邊的鮮肉湯包、還有扛著草把子賣糖葫蘆的、挑著擔子捏糖人的……幾乎把沿途的美食買了個遍。
他的軍禮服早就被汗水浸透,貼在背上涼颼颼的,傷臂更是疼得鑽心,可他不敢有半分怨言,每次回來都要彎著腰,把東西雙手奉上。
山口次郎靠在柔軟的座椅上,左手捏著糖糕,右手拿著湯包,嘴裡還嚼著熱乎乎的栗子,腮幫子鼓得像只偷食的倉鼠,臉上滿是愜意。
沒了軍火庫的後顧之憂,連風都帶著幾分甜意,他只覺得渾身舒暢,連看高景行那副卑躬屈膝的樣子,都順眼了不少。
“高桑,”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渣,心情大好地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志得意滿的得意,“到了司令部,擺上酒,叫上戲班子,我們好好慶祝一番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