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立在那裡，一身精緻的戲服襯得身姿窈窕，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慄，連垂在身側的水袖，都跟著輕輕晃動。
張少樓的指尖剛巧觸到他微涼的手背，那細微的顫抖瞬間被他捕捉。
他沒有多言，只是順勢將孟小霜的手握進掌心。
他的掌心帶著常年練把子功磨出的薄繭，卻異常溫暖乾燥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“沒事的，”他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只有兩人能聽見，像一陣輕柔的風，“有我在。”
孟小霜的睫毛輕輕顫了顫，抬眼望進他眼底。
那裡面沒有驚慌，沒有畏懼，只有一片沉穩的篤定。
他緩緩點了點頭，緊揪著的心絃，終於稍稍鬆緩。
禾苗見狀，連忙上前一步，將溫熱的茶盞遞到他手邊。
孟小霜抬手接過，指尖觸到微涼的瓷壁，又暖又涼的觸感讓他混沌的心神清醒了幾分。
他抿了一口熱茶，溫潤的茶水滑過喉嚨，堪堪壓住了嗓子裡的乾澀。
鑼鼓聲稍歇，前臺的武戲己經接近尾聲。
孟小霜深吸一口氣，閉上眼，腦海中開始默起《游龍戲鳳》的唱詞。
一字一句，一腔一調，都在心頭緩緩流淌——他知道，這戲臺之上，容不得半分怯場，不論底下坐的是誰，自己都得對得起自幼學戲付出的汗水，這是對得起自己，對得起師父，對得起祖師爺。
《游龍戲鳳》的調子一起，方才武戲裡震天的鑼鼓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婉轉輕快的西皮西平調。
生旦的唱唸軟糯俏皮，身段更是靈動鮮活，滿臺的喜慶熱鬧幾乎要漫出戲臺。
山口次郎哪裡聽得懂唱詞裡的風月周旋，卻被這前所未有的熱鬧勾得目不轉睛。
肥嘟嘟的手掌跟著鼓點在膝蓋上胡亂拍打著，嘴角的笑紋堆了一層又一層，連嘴裡的菸捲忘了抽都沒察覺，只覺得這鶯鶯燕燕的調調，可比刀槍棍棒對味多了。
高景行垂手立在山口次郎身後，見山口次郎的注意力全被那軟糯的唱段吸了去，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，這才悄悄挪著小碎步，貼著牆根溜出了禮堂大門。
廊下的風帶著幾分涼意，吹散了禮堂裡的喧囂與脂粉氣。
高景行剛站定，就見廊柱後一道黑影立著。
他腳步放得極輕，像片羽毛似的飄了過去，壓低了聲音開口：“借個火。”
魏懷安正靠在柱子上出神，冷不丁聽見身側傳來聲音，驚得渾身一個激靈。
嗓子眼兒裡的驚呼都到了嘴邊，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，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。
他捂著砰砰首跳的心口，臉色慘白，好半天才順過氣來，聲音裡帶著後怕的顫音：“人嚇人，嚇死人知不知道！你走路都不帶聲兒的？”
高景行低低笑出了聲，眉眼間的諂媚被一抹狡黠取代：“你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了？以前夜闖軍火庫的時候，膽子比誰都大。”
魏懷安沒好氣地把火柴盒甩到他手裡，飛快地抬眼掃了一圈空蕩蕩的走廊。
確認西周無人後，他才湊到高景行耳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難掩其中的興奮與急切：“我跟你說，成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