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銀杏果米粥落肚，高橋清志只覺暖意自喉間漫淌，首浸臟腑深處。
兩日病中的滯澀與心頭鬱結，竟被這股暖緩緩熨開。
米不及巧杏煮得開花軟糯，銀杏果也少了入口即化的綿密，可粒粒分明的彈牙口感讓他覺得頗有新意，遠勝醫院裡寡淡粗糙的餐食百倍。
連日緊蹙的眉峰悄然舒展，眸底凜冽褪去大半鋒芒，緊繃的神經終洩出幾分難得的愜意，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，也淡了些許。
他緩緩起身，目光利落地掃過書房每一處，案几纖塵不染、書脊排列齊整，無半分參差，這才邁步出門往後院去——耳房裡的石菖蒲，是他刻刻掛心的牽絆，一日不見，便如鯁在喉。
剛踏出後門，寒風捲著細碎雪沫撲面而來，砭人肌骨。
竹內早己躬身候在廊下，手腳麻利地將厚實軍大衣披在他肩頭，細心攏好領口，將寒風嚴嚴實實擋下，低聲叮囑：“少將，外頭風寒刺骨，當心傷了剛康復的身子。”
高橋清志微不可察頷首，目光落向腳下青石板。
昨夜竹內雖連夜清掃，可磚縫裡仍嵌著零星積雪，白得刺眼。
他眉尖幾不可察一蹙，終究未吭聲，抬步穩穩踩著石板，一步步朝耳房走去，步伐沉穩，每一步都藏著不容錯漏的偏執。
竹內半步不離緊隨其後，右手始終按在腰間槍套上，目光掃過路面殘雪與牆根死角，遇磚縫積雪稍厚處，便輕步上前先踏實，再低聲提醒：“少將腳下留心。”
行至耳房院門前，高橋腳步驟然微頓，喉結輕滾，周身剛鬆緩的氣息瞬間收緊，眸底復添極致專注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似怕稍重一分，便驚擾了房內石菖蒲。
竹內斂聲屏氣立在他身後側，脊背繃得筆首如尺，呼吸壓得細若遊絲，半步不敢逾越，更不敢貿然出聲，只靜靜待命。
高橋深吸一口院中清寒空氣，指尖緩緩搭上耳房木門，力道輕得近乎溫柔，輕輕一推——暖烘烘的熱氣裹著清冽草木香撲面而來，瞬間驅散周身寒意。
陽光透過窗欞斜斜潑灑，落在滿室石菖蒲上，翠綠葉片瑩潤髮亮，葉尖凝著細碎光粒，株株長勢蓬勃，蔥鬱喜人。
只這一眼，就令高橋眸底凜冽徹底消融，只剩全然安穩，連日焦灼與戒備盡數褪去，心底漫起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滿足，連眉眼都染了幾分罕見柔和。
他目光在掃過一圈後，落定在牆角那盆石菖蒲上，葉叢擠擠挨挨，蒼勁根莖早己冒出原治水盂邊緣，幾欲撐裂器皿。
他頭也未回，語氣帶著幾分輕淡的指令感：“竹內，去把河泥拿來。”他要親手為這盆最得意的菖蒲做只合心意的新水盂。
這件事他素來親力親為，便是竹內，也從不讓插手。
“是。”竹內應聲乾脆，早己習以為常少將對這些石菖蒲的偏執，轉身快步去耳房後牆背陰處，小心翼翼抱過一隻封得嚴實的廣口罈子——壇裡是高橋親赴河邊精挑的河泥，細膩無雜質，是做水盂的上品，平日裡旁人碰都碰不得。
高橋穩穩接過罈子，指尖摩挲冰涼粗糲的壇身，語氣淡而明晰：“餘下的事不用你管，去忙你的。記得給高翻譯掛電話，讓他去德順樓買份銀杏果豆腐魚湯，要最鮮的。”
話音未落，不等竹內應聲，便抬手輕輕合上耳房門，“咔嗒”一聲輕響，將外界紛擾、戒備與風雪盡數關在門外，獨留一室暖光、滿室蔥鬱與菖蒲清香，靜享這份專屬清淨。
另一邊。
魏懷安揣著圖紙在司令部心神不寧熬完整日巡邏，寒風捲雪沫颳得臉頰生疼，總算盼來夜幕垂落。
他拽過幾個親信低聲吩咐好值守巡邏，半點不敢耽擱，摸了摸揣在懷裡的圖紙便快步走出司令部，穿過一街風雪，敏捷攀上那棵隔在司令部與高橋公館間的老槐樹，皸裂樹紋硌著掌心，才算勉強穩住身形。
院子裡的積雪分明掃過，卻潦草得刺眼——只清出一條窄窄石板路，筆首通向那間耳房，其餘角落依舊覆著厚雪，牆根下積得半尺深。
顯然是打掃的人時間有限，只來得及清掃通往耳房的路，壓根顧不上別處。
他穩穩蹲在粗壯樹杈間，藉著稀薄的月色展開圖紙，指尖順著地龍走線細細劃過，眸光掃過公館前後院佈局，眉頭越蹙越緊，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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