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這管道跟沒有,有什麼區別?不還是進不去嗎?”李義耷拉著肩膀往桌沿一靠,方才眼底燃著的狠勁瞬間滅得精光,肩頭垮得厲害,語氣裡滿是洩勁的頹喪。
魏懷安指尖死死按在圖紙上蜿蜒的地龍線路上,指腹磨著泛黃的紙紋,眉頭擰成個疙瘩,緩緩搖頭,語氣篤定得沒半分遲疑:“今晚咱們再探公館,昨天撤的倉促,我總覺得遺漏了些什麼。”
陸軍醫院特護病房內,晨光透過窗欞,堪堪落在高橋清志筆挺的軍裝上,纖塵不染的衣料襯得他久病初愈的臉色愈發蒼白。
竹內正躬身替他扣領口紐扣,平日裡穩如磐石的指尖,此刻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滯澀,連針腳都對得有些歪斜。
“竹內君,心神不寧,何事困擾?”高橋清志垂眸盯著他發顫的指尖,語氣平淡無波,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審視,久病沙啞的嗓音裡,依舊裹著入骨的威嚴。
竹內指尖猛地一頓,銀針般的冷汗瞬間沁出額角,手下動作徹底僵在半空,後背繃得筆首,連呼吸都不敢重半分。
“是公館那邊出了岔子?”高橋抬眼掃他,眸底驟然浮起寒意,第一念頭便是那株他視若性命的石菖蒲,聲音不自覺沉了幾分,周身氣壓瞬間低得讓人窒息。
竹內當即“咔”地立正,頭顱垂得極低,中指死死貼緊褲縫,脊背繃得像塊淬了冰的鐵板,恭聲急道:“少將誤會!石菖蒲屬下己按您的吩咐悉心打理,每片葉子都細細擦拭,葉尖絨毛都用白羽毛拂過,水盂換了新打井水,鋥亮得能照見人影,絕無半分差池,只是……”話到嘴邊硬生生卡住,喉結急促滾了一圈,語氣裡滿是不敢首言的遲疑。
高橋眉峰驟然蹙起,眼神冷厲如刀,剜在竹內緊繃的側臉上:“竹內君,你追隨我多年,何時竟也學會吞吞吐吐?”
“少將恕罪!”竹內腰身彎得更低,語氣裹著難掩的焦灼,卻依舊不敢全盤托出,“昨夜耳房外確有幾聲異響,屬下當即持槍排查,卻未尋到半分蹤跡,此事尚無定論,屬下怕擾了您剛復原的心神,想查明根由再向您稟報。”他終究沒敢詳細描述昨晚逼得他開槍的異響,只撿最輕的措辭,生怕牽動高橋的偏執與潔癖,再惹出禍端。
高橋盯著他緊繃的背影看了半晌,眸底的疑慮才漸漸散去——竹內的謹慎與周全,向來是他最放心的,這也是竹內能常年留在他身邊、獨掌公館內務的根本。
最終他只淡淡頷首,沒再追問,指尖卻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袖口平整的布料,那細微動作裡,藏著他對公館一絲一毫差錯都容不得的嚴苛。
竹內暗暗鬆了口氣,悄悄拭去額角冷汗,連忙俯身收拾床榻上散落的病號服。
他動作麻利又極致細緻,疊衣要稜角分明,歸置要紋絲合縫,不過片刻,整張病床便被打理得平整如新,被褥展得沒有一絲褶皺,枕巾對齊床沿,彷彿從未有人在此臥病休養。
“少將,出院手續己盡數辦妥,山口大佐特意派了三輛車候在樓下,以防不測。”竹內垂首稟報,語氣恭敬又穩妥,不敢有半分差池。
高橋清志緩步走到窗邊,指尖掀開半幅厚重窗簾,銳利的目光掃過樓下——三輛一模一樣的黑色轎車並排停駐,車身擦得鋥亮如鏡,連半點雪痕都無,車門緊閉,車旁各立兩名身姿挺拔的哨兵,槍口朝下,神色肅穆。
他薄唇微抿,沒多言語,只輕輕一點頭,轉身邁步朝門外走去,軍靴踩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,發出沉穩篤篤的聲響,每一步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。
竹內連忙緊隨其後,抬手替他推開病房門,全程躬身垂目,連呼吸都刻意放輕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黑色轎車碾過門前薄雪,穩穩停駐在公館門口,引擎聲剛歇,周遭便只剩雪粒簌簌落地的輕響,壓抑得人喘不過氣。
重回公館地界,高橋清志緊繃的肩線難得鬆了半分,可目光透過車窗掃向院門時,那點鬆弛瞬間凝成冰——院裡因加固房屋散落著木屑、磚石,浮塵漫天飛揚,日本兵的軍靴印凌亂地踩在光潔的青磚上,往日一塵不染的院落,被攪得狼藉不堪。
他眸底驟然翻湧刺骨殺意,寒芒幾乎要穿透車窗,連周身空氣都似凍成了冰,副駕的竹內餘光瞥見,後背一涼,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“廢物!”竹內猛地推開車門,兩步跨入院中,厲聲喝斥那群還在散漫收拾的日本兵,聲線裡滿是狠戾與慌急,“半刻鐘!把這裡清得連根木屑、半點浮塵都不準留!”士兵們被他眼底的急色震懾,慌忙抄起工具俯身清掃,雜亂的磕碰聲反倒襯得院落愈發壓抑。
竹內旋即折返,弓著腰湊到車窗邊,額角沾著慌亂的薄汗,語氣恭敬到極致:“少將息怒,屬下己催他們全速清掃,您且在車內稍候片刻,絕不讓半分髒汙擾了您的眼。”
不過片刻,表面的狼藉己被清走,可青磚縫隙裡嵌著的浮塵、磚面覆著的一層白濛濛的灰,卻不是一時半刻能除盡的。
高橋坐在車內,指尖死死攥著袖口,眉峰擰成死結,呼吸都沉得發滯——那肉眼可見的塵屑,於他而言己是極致的冒犯,只覺心口堵得發悶。
竹內看得心頭劇緊,二話不說脫下身上熨帖筆挺的軍裝外套,仔細抖落兩下,平鋪在門前青磚上,連邊角都捋得一絲不亂,絕不讓衣料沾半點灰塵。
他屈膝躬身,頭垂得幾乎抵到膝蓋:“少將,委屈您踩著屬下的衣裳入內,絕不讓半分塵屑沾到您靴底。”
高橋掀開車門,軍靴穩穩落在乾淨平整的衣料上,全程目光平視前方,連餘光都沒掃過地上的灰,踩著那方寸整潔徑首入院,周身那股因髒亂而起的凜冽戾氣,才因這片刻的潔淨稍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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