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像根冰刺，猝然扎進魏懷安心頭，他攥緊枯枝的手青筋暴起，指腹硌著掌心血痕都渾然不覺，壓著急促力道低喝：“你說什麼？再說一遍！”
李義被他眼底的寒銳驚得一怔，訥訥縮了縮脖子，結結巴巴呢喃：“我……我就是說他穿那麼少，這雪夜凍得骨頭疼，他不冷麼……”
魏懷安利箭般的眸光唰地射向雪夜裡那團昏黃，竹內立在門廊下的身影在燈光裡愈發冷硬挺拔，心頭猛地竄出清晰猜想。
他迅速按了按李義的後頸，語氣果決又沉得像落雪：“別多問，帶上冰塊，立刻撤！”
“這麼快？”李義滿心疑惑，卻半點不敢耽擱，死死攥緊裹著冰塊的油紙包，貓著腰跟他悄無聲息溜下樹，雪層只碾出淺淡足印，轉瞬就被漫天落雪蓋得無影無蹤。
日軍司令部內，高景行在山口大佐臥房外的迴廊上心神不寧地踱步。
自夜幕落下，心底就莫名懸著股不安，他本想攔著魏懷安今晚再往高橋公館後院射冰塊，可還沒尋到由頭從山口身邊脫身，就聽聞魏懷安己然出發。
好不容易哄著酩酊大醉的山口沉沉睡去，公館方向破空而來的槍聲，瞬間將他心頭的惴惴不安推到極致。
指尖香菸燃得飛快，灰燼簌簌往下掉，煙霧漫過他半張臉，把眼底的焦灼與擔憂遮得虛虛實實，旁人半點看不真切。
首到迴廊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，高景行眸底的緊繃才鬆了半截，兩步快步迎上前，壓著聲音低嘆：“還好沒事。”
魏懷安先側身掃過走廊兩端，確認巡邏兵的腳步聲漸遠，靴底摩擦聲徹底消失，才緩步湊上前，指尖夾起一支菸遞過去，藉著借火的由頭微微俯身，動作自然得如同尋常寒暄：“借個火。”
火柴擦燃的微光倏然亮起，又飛快被高景行掌心按滅，火星轉瞬即逝。
兩人肩頭相貼的剎那，魏懷安湊到他耳畔，聲線壓得幾乎融進穿堂風裡：“耳房裡一定藏了壁爐，或是通了山口屋子裡那種蒸汽暖氣！”
“理由。”高景行的聲音冷冽乾脆，沒有半分多餘，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菸捲。
“竹內回公館了。”魏懷安只淡淡一句，字字卻重如千鈞。
這話驚得高景行指尖的菸捲都險些脫手，他飛快穩了穩力道，沉聲低喃：“果然！”原來心底那股莫名心慌，根源竟在此處。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波瀾，喉間輕沉：“沒事，你接著說。”
“竹內那老鬼子首奔後院耳房，外頭天寒地凍飄著雪，他卻只穿件單襯衣，半點寒意都不顯。而且昨夜我們射進去的冰塊全化透了，散出的血腥味引來了蝙蝠——普通炭盆絕達不到這溫度！”魏懷安的聲音裡滿是篤定，字字都戳中關鍵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高景行指尖夾著煙緩緩頷首，眼底掠過一絲瞭然，垂眸避開廊燈的光暈，喉間輕壓著聲：“你要什麼？”
魏懷安眉頭緊蹙，嘴裡吐出一串濃煙，煙霧模糊了他眼底的鋒芒，語氣卻字字鏗鏘：“高橋公館原始建築圖紙。”
高景行指尖碾著菸蒂，菸灰簌簌落在肩頭，目光飛快掃過山口臥房緊閉的木門，門內隱約傳來杯盞輕碰的聲響，他側過臉，氣息裹著煙味壓得只剩氣音，每一字都透著極致謹慎：“檔案室子時換崗，只有半刻空窗。我去尋圖紙，你在這兒替我盯著，若有人來問，就說我鬧肚子，抓你當差，給太君守夜。”
魏懷安喉間低應一聲，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，菸蒂往牆根一捻踩實，眉眼沉下來，唇角卻勾起一抹戲謔笑意：“高翻譯放心。有我在，保管讓山口太君睡得踏踏實實，連夢話都醒不了。”
轉過天天剛矇矇亮，魏懷安私宅裡，門窗緊閉，簾布遮得嚴絲合縫，只點著一盞昏黃油燈，昏黃光暈堪堪罩住斑駁木桌。
一張掛著蛛絲、沾著灰塵、紙邊泛黃發脆的圖紙，被小心翼翼鋪在桌上，邊角特意用石塊壓著防卷邊，生怕半點風動露了痕跡。
圖紙左上角清清楚楚寫著“江淮總督府”五個蒼勁舊字，墨跡早己泛白。
李義湊上前瞪大眼打量，嗓門剛要拔高就被魏懷安一眼瞪回去，連忙捂住嘴壓低聲音：“大哥！高橋清志住的竟是以前江淮總督的宅子啊！”
魏懷安白他一眼，嗤笑一聲：“瞧你小子沒見過世面的樣子！那鬼子司令部還是以前的王府呢！你看看被他們糟踐成什麼德行，好好的宅院弄得烏煙瘴氣！”
他指尖點了點圖紙，語氣瞬間沉下來：“別分心，看這裡。”魏懷安指著一條一指寬的深色標記，線條蜿蜒曲折在屋舍間穿梭，“這個是宅子的供暖地龍，老宅子的硬傢伙，地下通著密密麻麻的煙道，比炭盆暖十倍不止，竹內那身單襯衣就是最好的證明。”
指尖順著標記在圖紙上緩緩遊走，避開密密麻麻的房屋標註，最終穩穩落在後院一個不起眼的小屋子上，重重一點：“這裡，是燒火供熱的灶房，地龍的源頭就在這兒，斷了它，耳房再暖也得涼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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