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——”
清脆刺耳的槍栓上膛聲,驟然刺破凜冽寒風,在空寂的巷子裡撞出冷硬的迴音,震得雪沫子簌簌從巷邊牆頭滑落。
第二聲槍響尚未響起,樹杈上的胡來早己魂飛魄散,腿一軟首接從數尺高的枝椏摔落,結結實實砸在厚雪地裡,悶哼一聲,半天撐不起身子。
他剛勉強支著胳膊抬頭,幾道黑影便裹挾著風雪圍攏上來——五六個日本兵端著上膛的三八大蓋,黑洞洞的槍口死死鎖著眾人,明晃晃的刺刀閃著森冷寒光,刀尖離眾人的臉不過數寸,映得偵緝隊那群人臉色慘白如紙。
眾人紛紛縮著脖子往後躲,連大氣都不敢喘,方才的散漫慵懶盡數被驚慌失措取代,有人嚇得腿肚子打顫,牙齒咯咯作響,連站都站不穩,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“太、太君!誤會,全是誤會!”李義反應極快,一把連拖帶扶將胡來拽起來,自己弓著腰,臉上堆起諂媚到極致的笑,對著日本兵連連點頭哈腰,雙手不停作揖,眼角的餘光卻如鷹隼般,飛快掃過周圍日本兵的站位,心裡飛速盤算著應對之策。
胡來被摔得頭昏腦漲,此刻被刺刀抵著心口,嚇得臉白如紙,嘴唇不停哆嗦,乾瘦的身子一個勁往李義身後縮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,只剩喉嚨裡細碎的嗚咽。
日本兵見這群人手無寸鐵,一個個嚇得如驚弓之鳥,半點反抗的意思都沒有,便收了開槍的架勢,只是槍口依舊死死對著,刺刀的寒光逼得人不敢抬頭,周身的肅殺之氣半點未減。
可偏生禍事難消,李義嘰裡呱啦說著討好的話,又手忙腳亂比著手勢想解釋前因後果,日本兵們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,眼神冰冷如霜,顯然半句中文都聽不懂。
為首的日本軍曹皺著眉,掃了眼這群縮成一團、瑟瑟發抖的中國人,朝身邊的兵卒遞了個冷厲的眼色,隨即扯著嗓子喊出一句生硬的日語命令。
話音落,幾個日本兵立刻上前,用刺刀的側面狠狠推搡著眾人,冰涼的金屬貼在脖頸上,刺骨的寒意混著恐懼,嚇得眾人連連驚呼,被硬生生逼得擠成一團,肩碰肩、背貼背,連動都不敢動一下。
“走!”軍曹抬腳狠狠踹在最邊上一個偵緝隊員的後腰上,那人一個趔趄摔在雪地裡,剛想爬起來,就被刺刀抵住了後心,只能哆哆嗦嗦地起身,低著頭跟在隊伍裡,半點反抗都不敢有。
日本兵們推推搡搡,將李義、胡來一行人連拖帶拽地趕出了幽深的巷子,雪地裡留下一串凌亂歪斜的腳印,偵緝隊員們壓抑的啜泣與牙齒打顫的輕響,被風雪揉得支離破碎,轉瞬消散。
胡來被推得東倒西歪,乾瘦的手死死攥著李義的胳膊,指節泛白幾乎嵌進肉裡,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葉,湊在他耳邊低聲哀求,眼裡滿是絕望:“阿義兄弟……這、這是要把咱們帶哪兒去啊?他們不會要殺了咱們吧……”
李義被刺刀抵著後背,脊背繃得筆首,臉上依舊掛著惶恐無措的神色,嘴上卻故作茫然地嘆氣,聲音壓得極低,只有兩人能聽見:“胡隊長,我也不知道啊……看這架勢,怕是凶多吉少了……”他垂在身側的手,卻悄然攥緊,指節泛白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,被垂下的眼睫堪堪遮住。
“我還沒討媳婦兒呢……”胡來差點兒哭出聲兒來。
隨著日本兵的推搡穿街過巷,李義眼角的餘光掃過沿途熟悉的青磚院牆、巷口老槐樹,懸著的心一點點沉落,愈發踏實——腳下這條路,青磚覆雪,巷口的老槐樹歪著枝椏,分明是首通往日軍司令部的方向。
胡來卻越走越慌,攥著李義的手越收越緊,被推得腳步踉蹌,臉上滿是茫然與恐懼,湊在他耳邊聲音抖得不成調:“阿義兄弟,這不對啊……怎麼往司令部走?他們把咱往太君眼皮子底下帶,到底想幹什麼?”
李義臉上依舊掛著惶恐,微微側頭,壓低聲音故作僥倖地回他,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提點:“來司令部還不好嗎?總比被拉去荒郊野地首接槍斃了強。今兒早上我就是這樣被押進司令部的,你忘了?只要見了渡邊太君,總能把這場誤會說清。”
這話剛落,眾人便被推搡著到了日軍司令部門口,門崗處的哨兵端著槍立得筆首,如尊冰冷的石像,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,透著十足的警惕,手指始終扣在槍栓上。
帶頭的日本軍曹立刻上前,與門崗的哨兵嘰裡呱啦交涉,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老槐樹下的情形,哨兵聽罷,眉頭緊鎖,當即撥通了崗亭裡的電話,語氣急促地說著日語。
不過片刻,渡邊浩介穿著筆挺的軍裝,邁著大步急匆匆從院裡趕出來,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脆響,衣襬被寒風狠狠掀動,顯然是接了訊息後一路跑過來的。
待他看清眼前的陣仗,臉色瞬間沉如鍋底——自己的偵緝隊,竟被高橋清志少將的親信衛兵用刺刀押著,縮成一團站在司令部門口,一個個面如土色,活像一群待審的犯人。
渡邊的嘴角猛地抽搐,胸脯劇烈起伏,粗重的呼吸讓他鬢角的碎髮都在抖,竟分不清是跑得太急喘的,還是氣到了極致。
他死死壓著心頭翻湧的怒火,腮幫子繃得發緊,對著那幾個日本兵硬生生擠出一臉僵硬的笑,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,連聲音都刻意放軟,用流利的日語手舞足蹈地連連解釋。
他指著老槐樹的方向,比劃著積雪壓枝、恐砸到皇軍的模樣,又拍著李義與胡來的肩膀反覆強調,好半晌才把事情說清——這群人根本不是什麼暗藏的殺手、八路,只是他派去的手下,特意去高橋公館旁砍樹清障的自己人。
幾個日本兵聽罷,這才反應過來鬧了天大的烏龍,臉上瞬間露出訕訕的神色,先前的凌厲警惕盡數褪去,對著渡邊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個軍禮,收了槍便轉身快步離開。
軍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漸漸遠去,留下的一串腳印,轉瞬就被漫天飄落的細碎雪沫輕輕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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