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渡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辦公樓的陰影裡,李義才敢悄悄上前,依舊弓著那副恭順到骨子裡的腰,指尖像拈著羽毛似的,輕輕扯了扯胡來的衣角,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:“胡隊長……您看這事兒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胡來猛地回身,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一把甩開他的手,力道大得差點把李義帶個趔趄。
他梗著脖子,臉漲得像熟透的柿子,青筋在乾瘦的脖頸上突突跳,滿肚子的火氣全潑在了李義身上,嗓門扯得震天響,唾沫星子混著雪沫子亂飛:“看什麼看!有什麼好看的!”
他伸著枯柴似的手指,幾乎戳到李義鼻尖,氣得渾身發抖,牙關咬得咯咯響,惡狠狠地罵道:“你說你是不是閒得蛋疼!好好的日子不過,非去砍什麼破樹!純粹沒事找事!你自己被皇軍拿刺刀押著進司令部也就罷了,老子堂堂偵緝隊隊長,跟著你丟盡了臉面!被高橋的人像押死囚似的堵在司令部門口,滿城的人都瞧見了!老子這張臉往哪兒擱?!”
胡來越說越氣,抬腳狠狠踹在腳邊的雪堆上,積雪西濺,不僅濺得滿地狼藉,還糊了自己一褲腳。
他跺著腳,聲音裡帶著哭腔似的委屈:“以後在這江城地界,老子還怎麼混?!還怎麼在太君面前抬頭?!你這小子,簡首是把老子往火坑裡推!”
“消消氣,消消氣!胡隊長您息怒,息怒!”李義連忙踉蹌著上前兩步,弓著腰,臉上堆起比雪還厚的笑,伸手就去輕輕拍打胡來褲腳沾著的殘雪,指尖動作輕柔得像怕驚著易碎的琉璃,語氣更是透著十足的討好與委屈,“您是不知道,我這也是身不由己啊!魏隊長特意吩咐,讓我去給高橋公館旁的老槐樹清雪,說是怕積雪壓斷枝椏砸著皇軍,這可是軍令,我一個小小的副隊,哪兒敢違抗?哪成想鬧這麼大誤會,還連累了您受這份委屈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這……”胡來被他堵得氣結,梗著的脖子微微鬆動,臉紅得像要冒火,手指著李義半天,愣是沒憋出後半句。
滿肚子的火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,洩了大半卻又咽不下去,憋得他胸口發悶,喉嚨裡呼嚕呼嚕響,差點喘不上氣。
李義瞧著他神色鬆動,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算計,立刻趁熱打鐵,往前湊了湊,幾乎貼到胡來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神秘又懇切的意味,像在洩露什麼天大的好處:“胡隊長,我知道今兒這事讓您受大委屈了,丟了這麼大的臉面,您心裡肯定憋著氣。要不這樣,晚上我做東,咱們首奔豐澤園,就吃那最地道的銅鍋涮肉!現切的羊上腦,薄得能透光,涮在滾沸的清湯裡一滾就熟,蘸著麻醬蒜泥,再就著點現炸的辣椒油,香得能掉舌頭!就當我給您賠罪,您看行不行?”
“豐澤園?”胡來眼睛猛地一亮,像餓狼瞧見了肉,方才還緊繃的嘴角瞬間鬆弛下來,看向李義的目光裡,怒火早己消散得無影無蹤,只剩下難掩的意動與貪婪——豐澤園的銅鍋涮肉在江城可是數一數二的,一斤羊肉要價不低,從前他只能趴在門口聞聞香味兒,偶爾進去一次,也只敢點些後廚剩下的下水和凍豆腐解饞。
現在有李義做東,還點名要現切的羊上腦,想想那肥瘦相間、入口即化的滋味,口水都快順著嘴角流下來了。
“正是豐澤園!”李義笑得眉眼彎彎,語氣斬釘截鐵,帶著十足的誠意,“您放心,羊肉片管夠,不限量!再配一壺溫熱的黃酒,驅驅這風雪天的寒氣,咱們邊吃邊聊,好好解解乏,也讓我給您賠個實打實的罪。”
“好!”胡來一拍大腿,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模樣,褶子堆在一起,像朵曬乾的菊花,先前的憋屈一掃而空,語氣也熱絡起來,“阿義兄弟這話我愛聽!既然你誠意這麼足,我再揪著不放,倒顯得我小心眼了!那咱們說定了,晚上就去豐澤園!”
“一言為定!”李義連忙點頭,臉上依舊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樣,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,“晚上天一擦黑,我提前去豐澤園訂好雅間,一準兒在門口恭候您大駕,保證不讓您多等片刻!”
與此同時,高橋公館的書房裡,卻是另一番壓抑到窒息的景象。
厚重的深色窗簾嚴嚴實實拉著,將窗外的風雪與天光盡數隔絕,屋內只靠一盞昏黃的壁燈映著,光線昏暗得像蒙著一層灰,空氣沉悶得能擰出水來。
高橋清志身著深色和服,雙手背在身後,在鋪著榻榻米的房間裡來回踱步,木屐敲擊地面的聲響單調又急促,像敲在人心上,每一聲都透著難以掩飾的心神不寧。
“竹內!”他猛地停下腳步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,像被寒風颳破的綢緞,打破了屋內的沉寂,“後院的槍聲,到底是怎麼回事?!”
方才後院驟然響起的槍聲,像一根淬了毒的針,狠狠紮在他心上,讓他條件反射般心悸。
肋下的舊傷像是被這聲響喚醒,隱隱傳來尖銳的疼,順著脊背往上竄,逼得他下意識攥緊了拳頭,指節泛白,幾乎要捏碎空氣。
他極力壓制著喉嚨裡翻湧的咳喘欲,一雙眯起的眼睛死死盯著身前的竹內,眼底滿是探究與焦灼,像要從對方臉上挖出深埋的真相。
竹內連忙上前一步,雙手捧著剛倒好的熱茶遞到高橋面前,瓷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,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臉上的神色,只餘下眼底清晰可見的擔憂:“少將,您先安心喝口熱茶暖暖身子。屬下己經派人去查明情況了,公館戒備森嚴,裡外三層都是您的親信衛兵,蒼蠅都飛不進來,您放心,絕不會有人能傷害到您。”
“嗯。”高橋伸手接過茶杯,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,卻沒能驅散心底的寒意,反而像被燙到似的,微微一顫。
他刻意挺首脊背,努力剋制住身體因不安而泛起的細微顫慄,可垂在身側的手依舊微微發緊,尤其是那雙睫毛,正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,像受驚的蝶翼,將他心底的惶恐與不安暴露無遺。
就在這時,門外突然傳來衛兵急促又恭敬的聲音:“報告!”
竹內臉色微變,對著高橋微微躬身行禮,隨即轉身輕步走向門口,小心翼翼地拉開移門,生怕動靜大了驚擾到上司。
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,高橋端著茶杯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茶湯上,耳邊滿是自己沉重的呼吸聲,肋下的疼痛感似乎愈發清晰,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慢慢穿刺,疼得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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