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豐澤園依舊熱熱鬧鬧,紅燈籠裡的燭火映得門窗通紅透亮,大堂內人聲鼎沸,碗筷碰撞的脆響、高聲談笑的喧鬧混著銅鍋涮肉的醇厚鮮香,裹著窗外凜冽的晚風首往鼻尖鑽,暖香與寒氣撞得人渾身舒坦。
門口迎來送往的小夥計眼最尖,老遠就瞅見魏懷安一行人,立馬顛顛地迎上來,腰躬得快貼到地面,臉上的笑堆得見牙不見眼:“魏隊長!您可有日子沒來了!快請快請,當心腳下積雪滑,慢著點走!”
魏懷安擺了擺手,帶著弟兄們大步流星往裡走,身後的李義、小五幾個早被屋裡的香味勾得首咽口水,眼睛死死盯著鄰桌咕嘟冒泡的銅鍋,湯汁翻滾間,鮮嫩的羊肉片泛著油光,看得他們喉結不住上下滾動。
夥計把人恭恭敬敬請上二樓雅間,掀開門簾就麻利地擦桌擺杯,青瓷茶杯“噹啷”輕響:“您幾位先坐,嗑著瓜子喝口熱茶暖暖身子,我這就端鍋子送肉來!保準新鮮熱乎!”
魏懷安往太師椅上一坐,後背往椅背上一靠,揚聲招呼:“都別愣著,先嗑瓜子墊墊肚子,我去後廚瞧瞧羊肉新不新鮮,要是有好的,再給你們烤只羊腿,讓大夥兒解解饞!”
弟兄們聞言瞬間歡呼雀躍,抓起桌上的五香瓜子就嗑得噼裡啪啦,殼子落了一地,沒人留意到魏懷安起身時,眉間那抹藏不住的凝重——
黃鱔血的腥氣始終是塊心病,不徹底解決,夜裡的計劃就多一分變數,他心裡總懸著塊沉甸甸的石頭,落不下去。
魏懷安快步下樓,繞開一樓鬧鬨鬨的散臺,穿過掛著“閒人免進”木牌的側門,一腳踏進後廚。
剛進門,濃郁的羊肉鮮香混著淡淡的乾燥草木味撲面而來,牆角掛著幾塊帶血的新鮮羊肉,油光鋥亮,還凝著細碎的血冰碴,案板上正擺著半扇剛處理好的羊,鮮紅的血水順著案板邊緣往下滴,在地面的黑顆粒上暈開一小片暗痕,而整個後廚竟連一絲腥氣都嗅不到。
他低頭仔細一瞧,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黑顆粒,瞧著像曬乾的黑泥,又帶著草木的粗糙質感,鋪得均勻厚實,踩上去沙沙作響,半點溼滑黏膩都沒有。
這一下,魏懷安不由起了心思——
明明淌了這麼多血水,怎麼會聞不到半點兒腥氣?莫不是有什麼門道?
“喲,魏隊長!您怎麼來後廚了?”身後突然傳來小夥計的聲音,他端著一摞白瓷碗碟,滿臉詫異,“這兒又髒又亂,全是油汙血漬,別汙了您的鞋和衣裳!”
魏懷安微微一愣,隨即咧嘴笑開,語氣熱絡得很:“嗨,沒啥,就來瞧瞧你們這羊肉新不新鮮——我這幫弟兄嘴刁得很,就好這口鮮的,不新鮮的可不買賬。”
“魏隊長您放心!”小夥計拍著胸脯,語氣裡滿是自豪,“咱豐澤園開這麼多年,靠的就是一個‘鮮’字!每天上午準殺兩隻羊,現殺現切,當天準賣得乾乾淨淨,連塊隔夜肉都沒有!您儘管放心吃,保準錯不了!”
眼前這位魏隊長雖說給皇軍辦事,卻從不拖欠飯錢,更不仗勢欺人,平日裡說話還客氣,對他們這些小夥計也沒架子,所以小夥計對他向來有問必答,態度格外和善。
魏懷安點點頭,目光在案板滴落的血水與地面黑顆粒間轉了一圈,故作疑惑地用腳尖輕輕碾了碾黑顆粒:“哦?每天上午殺羊?就在這兒殺?”
“那可不!”小夥計嗓門一提,帶著幾分得意,“為了這口原汁原味的鮮,掌櫃的開店時就立了規矩,羊必須在後廚現殺!您要是趕巧中午來吃頭桌,那肉片切下來還帶著羊身上的溫度呢,涮在鍋裡幾秒就熟,鮮嫩得能掐出水來,那味兒絕了!”
“嚯,這麼講究?”魏懷安眼裡瞬間閃過一絲亮光,搓了搓手,話鋒一轉,挑眉帶著幾分試探,語氣更顯真切:“哎,我說夥計,你瞧這案板上的血還往下滴呢,你們天天在這兒宰羊,血水肯定不少,我在大堂、雅間裡咋半點兒血腥味兒都聞不著?你小子該不是蒙我吧?”
“魏隊長,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蒙您啊!”小夥計急忙擺手,笑著蹲下身,抓起一把黑顆粒遞到魏懷安面前,“您聞不著腥氣,全靠這‘黑泥’!這可不是普通的黑泥,是草木灰!曬乾的秸稈、樹枝燒透了碾細的,吸水性強著呢,啥血水都能吸得乾乾淨淨!”
魏懷安湊近一看,果然是細膩的草木灰,指尖捻了一點,帶著乾燥的溫熱質感,心頭的好奇更甚:“這玩意兒,除了吸血,還能壓血腥味兒?”
“那可不!”小夥計嘿嘿一笑,把草木灰撒回地上,拍淨手上的灰,語氣裡滿是得意,“這草木灰可不單能吸血,最神的就是壓腥!不管多少血水,跟它一混,立馬吸得乾乾淨淨,連帶著那股子腥味兒都能壓得一絲不剩,只留著羊肉的鮮香!”
“真能壓腥?”魏懷安眉梢猛地一挑,語氣裡滿是真切的驚奇,心頭卻像被一道閃電劈開,瞬間亮堂——
踏破鐵鞋無覓處!困擾他許久的黃鱔血腥氣難題,竟在這兒找到了絕佳的法子!
“那還有假!”小夥計拍著大腿,說得斬釘截鐵,“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法子,咱用好幾年了!客人來吃涮肉,圖的就是個香,要是聞著滿屋子腥氣,誰還來啊?有這草木灰在,上午殺羊,大堂裡一整天都只飄著肉香,生意才這麼紅火!”
魏懷安連連點頭,強壓著心頭的狂喜,抬手拍了拍小夥計的肩膀,從懷裡摸出一塊大洋遞過去,笑得格外爽朗:“好小子,謝謝你!這是飯錢,不夠了再跟我說,今天讓弟兄們敞開了吃,等會兒再上一隻烤羊腿送上去,讓大夥兒過足癮!”
“哎!謝謝魏隊長!”小夥計聞言,微微一愣,趕緊躬身道謝,喜滋滋地接過大洋,揣進懷裡,眉開眼笑地應著,“您放心,我這就去催鍋子,羊腿立馬給您烤上,保準外焦裡嫩,讓您幾位吃好喝好!”
魏懷安擺了擺手,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出後廚,方才的凝重一掃而空,嘴角忍不住上揚,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,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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