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來順著眾人的目光掃向魏懷安，三角眼眯成兩道陰縫，嘴角扯著抹滲人的冷笑，身子往前傾了傾，手肘撐在桌面上，力道壓得木桌發出輕微吱呀聲，語氣帶著試探與不甘的拿捏：“魏大隊長，巧得很啊，我剛進門，你這幫弟兄就急著往外躥，這是不給我胡某人面子，還是背地裡藏著啥見不得人的勾當要去辦？”
魏懷安心裡咯噔一沉，指尖在桌下悄然攥緊，指節泛白，臉上卻瞬間綻開熱絡的笑，起身兩步就迎了上去，伸手便攥住胡來乾瘦冰涼的手腕，力道熟稔又透著幾分坦蕩從容：“胡隊長這話說的，純屬多心！”
他半拉半請把胡來按在自己身邊的太師椅上，掌心輕輕拍了拍對方的手背，語氣隨和卻不失分寸：“你是偵緝隊的一把手，皇軍面前的紅人，咱倆共事這麼久，也算老交情，就他們這幫糙漢子，借十個膽子也不敢不給你面子啊！”說罷他抬眼掃過李義等人，眼神里帶著幾分假意的嗔怪，眉梢微挑，實則暗藏“按計劃行事”的叮囑。
見胡來緊繃的臉稍緩，眼底的疑雲散了些，魏懷安立馬抓起桌邊的茶壺，沸水衝得茶葉翻滾，水汽氤氳間，穩穩斟滿一杯熱茶遞到他手裡，指尖還貼心地碰了碰杯壁，確認溫度適宜：“嚐嚐，剛沏的龍井，暖身子！”
隨即話鋒一轉，說得滴水不漏，語氣裡滿是體恤：“他們哪是要躲你，是瞧著你剛在外頭巡街凍得臉都青了，又餓著肚子，想著你這一歇，街上巡邏怕是有疏漏，正琢磨著分頭去替你盯會兒崗，順帶催催菜，好讓你趕緊吃上熱乎的，解解寒！”
胡來捧著熱茶愣了愣，指尖傳來的暖意順著掌心蔓延開來，他抬眼掃過李義等人，只見這幫漢子個個陪著小心翼翼的笑，眉眼間滿是“不敢怠慢”的模樣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心裡的疑慮頓時消了大半。
他呷了口熱茶，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，驅散了幾分寒氣，當即眉開眼笑，擺了擺手，語氣帶著幾分奉承：“嗨，倒是讓魏大隊長的弟兄們費心了！那就辛苦各位弟兄了！”
魏懷安見狀心裡鬆了口氣，臉上卻故作不耐煩，揚手朝李義等人轟了轟，語氣帶著幾分訓斥：“還愣著幹什麼？該去巡邏的趕緊去，該催菜的麻利點！別在這兒杵著礙眼，耽誤我跟胡隊長說話！”
李義等人如蒙大赦，緊繃的身子瞬間鬆了下來，忙不迭點頭應著“哎，這就去”，一個個腳步輕快卻又不敢張揚，魚貫著溜出雅間，掀門簾時都刻意放輕了動作，布料摩擦的聲響輕得幾乎聽不見，生怕再引胡來多心。
不過片刻，夥計便端著托盤匆匆進來，兩盤現切的鮮羊肉薄如蟬翼，紅白相間的紋理在燈光下泛著油光，肉片邊緣還帶著淡淡的粉色，一看便知新鮮。
一壺燙得冒泡的燒酒裹著棉套，掀開蓋子時白氣蒸騰，醇厚的酒香混著羊肉的鮮香瞬間漫滿雅間，勾得人食指大動。
魏懷安臉上堆著熱絡的笑，手腳麻利地拿起公筷，夾起幾片羊肉往滾沸的銅鍋裡一涮，沸水翻湧間，肉片迅速捲成粉色，他飛快撈出，蘸滿麻醬蒜泥，徑首放進胡來面前的瓷碗裡，語氣帶著幾分隨和：“胡隊長，嚐嚐這鮮切的上腦，豐澤園的招牌，薄得能透光，涼了就膩了！”
他一邊說著，一邊又提起酒壺，琥珀色的酒液汩汩倒進胡來的酒杯，滿得快要溢位來，酒液順著杯壁滑落，滴在桌面上暈開小小的溼痕：“這酒也是特意給你燙的，六十度的燒刀子，驅寒暖身，可得多喝點！”
胡來本就饞酒，又見魏懷安這般給面子，早把之前的疑慮拋到九霄雲外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，辛辣的酒液嗆得他齜牙咧嘴，卻還是拍著大腿首呼痛快：“好酒！魏隊長您可太夠意思了！”
魏懷安笑意更深，一邊不停給胡來涮肉、添酒，一邊陪著閒聊些巡街的瑣事，話裡話外帶著幾分點撥，把胡來哄得眉開眼笑。
他自己卻只象徵性地抿兩口酒，舌尖沾著些許酒味便匆匆嚥下，眼神始終暗藏警惕，餘光時不時掃過胡來的神色變化，生怕對方再起疑心。
不過半個時辰，一壺燒酒便見了底，胡來臉頰紅得發紫，眼神也變得迷離，眼皮沉重得快要耷拉下來，舌頭開始打卷，說起話來顛三倒西：“魏隊長……您太夠意思了……以後……您有事……儘管開口……我胡來……絕無二話……”他掙扎著還要去抓酒壺，手卻抖得厲害，酒液灑了一桌子，順著桌沿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。
忽然，胡來打了個震天響的飽嗝，帶著濃重的酒氣，腦袋一沉，“咚”的一聲狠狠砸在桌面上，胳膊肘還順勢掃落了一個空碗，瓷碗摔在地上碎裂開來，清脆的聲響在雅間裡迴盪，他卻渾然不覺，很快便發出了綿長的呼吸，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呼嚕聲，睡得人事不省。
魏懷安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，眼神變得銳利如刀，周身的熱絡氣息也瞬間冷卻。
他緩緩伸出手，指尖輕輕推了推胡來的肩膀：“胡隊長？”
胡來紋絲不動，呼嚕聲反倒更響了些，震得桌面微微發麻。
魏懷安眉頭微蹙，又加重力道晃了晃他的胳膊，聲音提高了幾分，帶著刻意的急切：“胡隊長，醒醒，別在這兒著涼了！”
胡來只是含糊地哼唧了兩聲，腦袋往胳膊肘裡埋得更深，嘴角還淌出些許口水，依舊沒有醒轉的跡象。
魏懷安悄悄起身，腳步放得極輕，鞋底蹭著地面，幾乎沒有發出聲響，一步一步挪向門口，每走一步都下意識回頭瞥一眼胡來的動靜。指尖剛搭在門把手上，他忽然頓住，眼眸微眯，閃過一絲警惕——萬一這老狐狸是裝醉試探？
思忖間，他猛地回身，厲聲喝道：“胡隊長！八路來了！”
胡來均勻的呼嚕聲絲毫沒受影響，趴在桌上的他只是無意識地哼了兩聲，腦袋蹭了蹭桌面，便再無動靜，顯然是醉得徹底不省人事。
魏懷安這才徹底鬆了口氣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。
他不再猶豫，猛地拉開門簾，寒風瞬間灌了進來，吹動他的衣襬，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門外，只留下滿桌狼藉、地上的碎瓷片和醉死過去的胡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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