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眼底的玩味更濃,轉過頭,用流利的日語跟身後兩個日本兵交流。
兩個日本兵立刻收了刺刀,站得筆首,恭敬地用日語彙報:“長官,我們今早巡邏,一齣大門就見這小子在樹上鬼鬼祟祟,形跡十分可疑!”
李義聽不懂他們嘰裡呱啦的對話,只能一個勁兒地抱著斧頭憨笑,眼神透著一股子“淳樸”,裝作什麼都不明白的樣子,偶爾還跟著點頭,一副唯唯諾諾的順從模樣。
渡邊聽完彙報,突然轉頭看向李義,聲音陡然沉了下來,用中文追問,眸子裡的探究幾乎要將人看穿:“你,在樹上幹什麼?!”
“砍、砍樹枝……太君……”李義被他看得心頭一慌,故意裝作結巴,語氣帶著幾分怯懦,更像個被嚇壞的老百姓。
“砍樹枝做什麼?”渡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眼神里的懷疑毫不掩飾,步步緊逼,“你們魏隊長家缺柴火,要跑到皇軍公館旁邊來砍?”
“不是不是!”李義連忙擺手,臉上的笑容更急切,語速快了幾分,慌忙解釋,“太君,是魏隊長看昨晚雪下得大,這樹枝上的雪積得太厚,壓得枝椏都快斷了,萬一砸著皇軍,那可就是天大的罪過!所以特意讓我來砍斷這幾根危險的枝椏,給皇軍消除隱患啊!”
“哦~”渡邊拖長了語調,一個簡單的音節在喉嚨裡百轉千回,似恍然,似懷疑,更藏著算計,“既然是為了皇軍,你又為何喬裝改扮成這副樣子?”他的聲音不高,可字句裡的壓迫感,比清晨的寒風還要刺骨。
李義心裡早有準備,立刻露出委屈又無奈的神情,搓了搓凍得通紅、指節泛白的手,苦著臉繼續說:“太君,您是不知道,昨晚上我跟幾個弟兄貪杯,喝多了酒,睡覺忘了蓋被子,今早起來就凍得打哆嗦,還發了燒!魏隊長體恤我,準了我一天病假,不用巡邏。可他說,要想病好得快,就得多活動、多出汗,所以就讓我穿得厚厚的,來砍樹發汗,順便為皇軍做點事!”
他說得有板有眼,臉上還帶著幾分病懨懨的憔悴,眉眼耷拉著,倒真像個受了寒的漢子。
渡邊盯著他看了半晌,眼神沉沉的,讓人猜不透心思,忽然咧嘴笑了起來,只是那笑容扯著嘴角,看著意味不明,讓人心裡發毛:“看來你們魏隊長,對我們大日本帝國,還是很忠誠的嘛!很好!”
話鋒陡然一轉,不等李義接話,他揚聲喊了一句:“胡來!”
不遠處牆根下,胡來正縮著脖子探頭探腦,聽見喊聲,立刻一溜煙跑過來,臉上堆著諂媚的笑,胸脯拍得砰砰響,語氣裡滿是討好:“太君!在呢在呢!您吩咐!這小子是不是八路?交給我,我保證撬開他的嘴,讓他吐得乾乾淨淨!”
“八嘎!”渡邊狠狠瞪了他一眼,聲音陡然拔高,“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!這不是八路!”
胡來這才眯著眼睛瞧真切,眼前的人竟是警備大隊副隊長李義,瞬間瞳孔地震,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
他湊到渡邊身邊,弓著腰壓低聲音,滿臉難以置信:“太君,這、這李副官……他叛變了?”
“混蛋!”渡邊氣得揚手就要扇他耳光,可手到半空突然頓住——他忽然想起,胡來是自己的偵緝隊隊長,李義是山口大佐手下魏懷安的人,那兩個日本兵又是高橋大佐的兵,這時候打胡來,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?
他硬生生壓下火氣,高高揚起的手猛地按在胡來肩膀上,力道大得驚人,把本就瘦小的胡來按得身形一塌,差點兒一屁股坐進雪地裡。
渡邊努力壓著怒意,臉上擠出幾分和善,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:“胡隊長,你現在就帶著你的人,跟著他去給皇軍砍樹,別讓旁人再誤會他鬼鬼祟祟,壞了皇軍的興致。”
“砍、砍樹?!”胡來懵了,差點兒以為自己聽錯了,結結巴巴地辯解,“太、太君……這大清早的,我們都、都還沒吃早飯呢……”
“八嘎!”渡邊兩眼一瞪,眉峰豎了起來,語氣狠戾。
“嗨一!”胡來嚇得一哆嗦,帶著哭腔飛快低頭應下,腰弓得更彎了。
他偷偷抬眼看向李義,目光復雜到了極致——有不解,有怨懟,還有滿肚子的身不由己,那眼神像淬了冰,又摻著點無奈的苦。
李義握著斧頭的手緊了緊,指節繃得泛白,斧柄硌著掌心的紅痕,微微發疼,可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憨厚的笑,點了點頭,語氣客氣:“勞煩胡隊長了,人多手腳快,早點砍完,也能早點消了旁人的誤會,省得太君費心。”
他嘴上說得客氣,心裡卻明鏡兒似的——渡邊這哪裡是讓胡來幫忙砍樹,分明是讓他來盯著自己,防著自己耍花樣。
看來,想要安安穩穩確認那個射擊點,還得再多花點心思,繞些彎子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