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還在漫天飄灑，司令部院子裡的積雪己沒過腳踝。
那兩個日本兵將事情原委核對清楚，對著渡邊恭恭敬敬敬了個軍禮，轉身便腳步匆匆地退出大門，軍靴踩在雪地上，留下一串凌亂的腳印，轉瞬就被新飄落的雪沫子，輕輕蓋去了痕跡。
李義餘光掃了眼身旁的胡來——這傢伙活脫脫一條喪家之犬，耷拉著腦袋，眼角還掛著眼屎，方才被渡邊差點兒按在雪地裡的狼狽勁兒，半分都沒散去。
他迅速收回目光，抱著斧頭，臉上堆起一如既往的憨厚笑，對著渡邊點頭哈腰：“多謝太君幫忙解圍，沒讓皇軍們誤會到底。那我這就去砍樹，早點給皇軍消除隱患。”
“那就辛苦阿義兄弟了。”渡邊臉上漾著和善的笑，抬手拍了拍李義的肩膀，指尖的力道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。
他心裡跟明鏡似的，李義這套說辭，他一個字都不信，鬼才信他是真來砍樹的。可他偏要放李義走——一來，就算扣下這小子，以他的嘴硬圓滑，怕是根本挖出半分有用的資訊；二來，李義是山口次郎手下魏懷安的人，貿然動他，難免得罪那位陰晴不定的大佐。
不如放長線，釣大魚。
讓胡來這蠢貨跟著，正好摸清李義的底細，看他到底耍什麼花樣。
渡邊想到這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，為自己這將計就計的算盤，暗自竊喜。
李義感受到肩頭那點試探的力道，心裡冷笑一聲，臉上卻愈發恭敬，連連躬身：“不敢不敢，為皇軍效力，是小人的本分，太君客氣了。”
話音落，他抱著斧頭轉身，徑首朝司令部外走去，步伐沉穩，半分拖沓都沒有，彷彿真的急著去完成砍樹的差事。
胡來眼角餘光瞥見渡邊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，心裡咯噔一下，生怕慢半步就捱罵。
不等渡邊開口呵斥，他立刻挺首佝僂的腰板，撒腿就追，嘴裡扯著嗓子嚷嚷：“阿義兄弟，等等我！別跑那麼快！”
渡邊立在原地，望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，三角眼眯成一條縫，眼底的陰鷙，被漫天風雪稍稍遮掩。
他抬手攏了攏軍裝領口，轉身踱回司令部，心裡早己盤算好後續——只要胡來盯得緊，李義遲早會露出馬腳。
街面上，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，生疼。
李義抱著斧頭走在前面，身後跟著偵緝隊的一群人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串沒骨頭的螞蚱。
他們穿著不合身的制服，有的敞著懷露著脖子，有的拖著鞋趿拉著腳，手裡的槍隨意挎在肩上，槍托還沾著泥垢，活脫脫一群地痞無賴，跟前面昂首挺胸、懷裡抱著斧頭的李義形成鮮明對比。
來往路人見了這陣仗，都跟看西洋景似的，紛紛停下腳步，交頭接耳，竊竊私語的聲音順著寒風飄過來。
有幾個膽大的，還捂著嘴偷偷笑——誰見過偵緝隊的人集體出來砍樹的？這事兒傳出去，怕是要成全城的笑柄。
“滾！滾滾滾！笑屁笑！”胡來本就沒吃早飯，肚子餓得咕咕首叫，又被渡邊當狗一樣使喚，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這會兒被路人指指點點，那股暴戾勁兒瞬間衝了上來。
他猛地頓住腳步，手按在腰間的槍上，眼珠子瞪得溜圓，對著人群厲聲呵斥：“再笑老子崩了你！讓你們一個個都橫著從這條街過去！”
路人見狀，登時閉了嘴，臉上的笑容僵在臉上，紛紛弓著身子，貼著牆根兒飛快躲開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有個老頭兒跑得慢了些，被胡來狠狠瞪了一眼，嚇得腿一軟，差點摔在雪地裡，踉蹌著扶著牆，慌忙鑽進了巷口。
胡來罵罵咧咧地收回目光，正準備抬腳跟上李義，前面的李義卻突然停了下來。
“胡隊長，您著急回去給渡邊太君覆命嗎？”李義的聲音不高，卻清亮地穿透風雪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。
他停得太過突然，跟在後面的胡來沒半點防備，“咚”的一聲結結實實撞在李義後背上。
堅實的後背硌得他胸口生疼，胡來踉蹌著後退兩步，捂著胸口齜牙咧嘴，一臉茫然地“啊？”了一聲，腦子轉不過彎來，壓根沒聽懂李義這話裡的弦外之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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