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卷著冰碴子刮在臉上,刀割似的生疼。
李義慢悠悠跟在胡來身後,看著那傢伙踮著腳往餛飩攤裡擠,恨不得一頭扎進滾沸的湯鍋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,腳步卻依舊穩沉,半點不露破綻。
他走到攤前,挨著胡來的條凳落座,將斧頭輕輕斜靠在桌腿旁,硬實的木柄磕在凍得梆硬的泥地上,一聲悶響轉瞬便被風雪與喧鬧吞了去。
“老闆,添碟醃蘿蔔,要最爽口的!”李義衝忙得腳不沾地的小販喊了一聲,語氣平和,眉眼鬆弛,活脫脫就是來吃碗熱餛飩暖身子的尋常漢子,半分急色都聽不出來。
胡來早己等得抓心撓肝,見小販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過來,伸手就搶。
瓷碗燙得他掌心通紅、齜牙咧嘴,卻死活捨不得鬆手,呼呼對著碗口猛吹兩口,便急慌慌咬開一個餛飩小口。
鮮濃的骨湯瞬間湧出來,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,滴在油乎乎的衣襟上,他也顧不上擦,只顧著往嘴裡塞,腮幫子鼓得老高,含糊不清地嚷嚷:“香!真香!這骨湯熬得,絕了!”
偵緝隊的那群人也跟著一擁而上,個個端著粗瓷碗狼吞虎嚥,湯汁滴落的啪嗒聲、呼嚕嚕的咀嚼聲、吸溜聲攪在一起,在這小小的餛飩攤前漾成一片嘈雜。
有人吃得太急,被湯汁嗆得連聲咳嗽,也只是胡亂用袖子抹把嘴,立刻又埋頭猛吃,彷彿這碗熱餛飩是什麼稀世珍饈,錯過了便再難尋見。
唯有李義,吃得慢條斯理。
他夾起一個餛飩,湊到嘴邊輕輕吹涼,再小口咬下,目光看似黏在碗裡的餛飩上,餘光卻像撒出去的網,時不時飛快瞟向斜對面的巷子。
穿過錯落的灰瓦屋頂,那棵老槐樹蒼勁的枝椏清晰可見,交錯著伸向灰濛濛的半空。
寒風一卷,枝椏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,李義心裡暗忖,得想個轍,趁著胡來這群蠢貨吃飽喝足、懶筋犯盡前,甩開他們。
“阿義兄弟,你咋吃得這麼慢?”胡來一碗餛飩下肚,額頭上冒起細密的汗珠,臉上泛著油光,見李義碗裡才動了小半碗,忍不住扯著嗓子嚷嚷,“這餛飩就得趁熱吃,涼了就沒那股鮮味兒了,白瞎了這好湯!”
“還得是胡隊長吃過見過,有經驗。”李義抬眼,臉上立刻堆起那副人畜無害的憨厚笑,眼角眉梢都透著實在,“可我性子慢,吃快了容易嗆著。倒是胡隊長,您慢點吃,別噎著,鍋裡還有不少,管夠!”說著,他抬手衝小販高聲喊:“老闆,再給胡隊長添一碗,多放辣子!”
“哎喲,阿義兄弟你可太懂我了!”胡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,拍著大腿叫好,臉上乾巴巴的皮肉擠出一道道褶皺,“就愛這口辣,吃得渾身發熱,舒坦!”
他早把渡邊的盯梢吩咐拋到了九霄雲外,滿腦子都是餛飩的鮮香,手指捏著勺子,舀著餛飩一個接一個往嘴裡塞,吃得不亦樂乎。
偵緝隊的人也跟著放開肚皮猛造,一個個吃得首打飽嗝,手摸著圓滾滾的肚子,先前那點敷衍的盯梢心思,早散得無影無蹤。
李義看在眼裡,心裡己然有了主意。
他不動聲色地放下筷子,端起桌上的粗瓷碗,喝了一口溫熱的骨湯,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,慢悠悠搭話:“胡隊長,渡邊太君讓您跟著我砍樹,沒說具體要砍多少吧?那老槐樹的枝椏密得很,真要正經砍起來,怕是得忙活大半天。”
胡來正埋頭對付第三碗餛飩,聞言含著滿口的餛飩,含糊不清地應:“砍啥砍,吃飽了再說!渡邊那老東西,讓咱們餓著肚子幹活,這不是折騰人嗎?要不是阿義兄弟你仗義,老子今兒非得餓一整天!”
他抹了把油乎乎的嘴,手背蹭得嘴角發亮,臉上帶著酒足飯飽的慵懶懈怠,語氣愈發隨意,滿是敷衍:“再說了,不就是砍幾根破樹枝嗎?應付應付得了,難不成還真要把樹砍了拖回司令部?等會兒隨便劈兩根粗的,我叫弟兄們拖回去給渡邊看看,交差完事!”
李義心裡一喜,眼底卻半點不露,順著他的話頭接得極快,還帶著幾分認同:“胡隊長說得是,這年頭,應付應付就好。我瞧著老槐樹下那幾根粗枝就挺合適,就是雪太厚,得先清一清。不如這樣,胡隊長帶著兄弟們在這兒歇著,喝口熱湯暖暖身子,我先過去掃雪,等會兒你們過來,咱們劈兩根枝椏就收工,咋樣?”
胡來正吃得盡興,巴不得少幹活多歇著,聞言立刻點頭如搗蒜,嗓門扯得響亮:“行啊!那太行了!阿義兄弟你先去,我們歇會兒就來!”說著,還不耐煩地揮揮手,催著李義快走,生怕他反悔似的。
李義起身拎起斧頭,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憨厚的笑,衝偵緝隊眾人拱了拱手,語氣客氣:“那我先過去了,兄弟們慢慢吃,不夠再叫老闆添,都算在我頭上!”
說完,他轉身朝著老槐樹的方向走去,步伐依舊沉穩,只是眼底的憨厚盡數斂去,凝著幾分冷冽的果決。
身後傳來偵緝隊眾人慵懶的喊叫聲,不是讓老闆添湯,就是嚷嚷著要再來碟鹹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