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義的唇角不由極淡地向上揚了揚——這碗熱餛飩，沒白請。
他下意識加快了步伐，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，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，幾步便衝到了老槐樹下。
這樹生得蒼勁挺拔，枝椏交錯著伸向半空，厚厚的積雪壓得枝梢微微低垂，像覆了一層白霜。
李義抬眼掃了一圈，確認西下無人，抬手便扣住粗實的樹幹，藉著臂力縱身一躍，三兩下就竄了上去，動作乾脆利落。
他屈膝蹲在一根粗壯的主枝上，身形藉著濃密的枝椏藏得嚴嚴實實，先抬手抖落肩頭的積雪，再彎腰裝作扒拉枝椏上的厚雪，掌心將鬆軟的積雪一把把推下去，雪沫子簌簌落地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看似隨意的動作裡，他的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，藉著枝椏間的縫隙，飛快掃向一街之隔的高橋公館後院，反覆比對、丈量，尋找著最佳的射擊路線。
可偏有幾根斜生的細枝橫在視野裡，雖細，卻恰好擋了關鍵的瞄準視線，稍一動彈，便會遮了準頭。
李義眉峰微蹙，不再耽擱，索性拎起身側的斧頭，反手握住斧柄，看準那些礙事的枝椏揚手便劈。
斧頭刃口磨得雪亮，藉著腕力劈在細枝上，“咔嚓、咔嚓”幾聲輕響，斷枝連著積雪一同墜地，乾脆利落，半點多餘的動靜都沒有。
就在最後一根礙眼的枝椏應聲落地的瞬間，身後忽然傳來胡來慵懶的喊聲，混著風雪的呼嘯，慢悠悠地靠近：“阿義兄弟，咋樣了？雪清完沒？弟兄們歇夠了，過來搭把手咯！”
聲音越來越近，還夾著偵緝隊眾人拖沓的腳步聲、說笑的閒語，甚至還有人打著哈欠，顯然是一群人晃晃悠悠跟了過來，半點著急的樣子都沒有。
李義拎著斧頭緩緩首起腰，抬手用袖口蹭了蹭額角沁出的細汗，臉上瞬間又堆起那副慣有的憨厚笑，轉過身，抬手指了指樹下散落的斷枝，語氣透著幾分實在的詢問，甚至還帶著點討好：“胡隊長，您瞧瞧，這些枝椏拿回去給渡邊太君交差，夠不夠數？要是嫌少，我再砍兩根粗的下來，保準讓太君滿意！”
胡來裹著厚棉襖，縮著脖子，慢悠悠走到樹下，斜眼掃了掃地上的枝椏——雪沫子沾在斷枝上，積了薄薄一層，看著倒也湊合，夠糊弄渡邊了。
他心裡暗自嘀咕：夠了夠了，這破樹枝沉得很，再砍老子今天就別想歇著了，扛回去糊弄下渡邊那老東西就行！
想到這裡，他連忙擺手，扯著大嗓門喊：“夠了夠了！這幾根就夠了，渡邊太君那兒肯定能交代過去！”
李義聞言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順勢蹲下身，裝作嫌面前枝椏上的積雪太厚，抬手一把把將雪往地上推，雪沫子簌簌落下。
藉著這俯身的動作，他的目光飛快透過枝椏縫隙，又精準掃了一遍公館耳房的方向，再次確認射擊視野——方才砍的幾根細枝恰到好處，視線裡再無半分遮擋，角度刁鑽又隱蔽，完美得無可挑剔。
確認妥當，他才放心地首起身，雙手撐著粗實的枝椏，腳下稍一用力，身形利落地往下一縱，穩穩落在雪地裡，腳下的積雪被踩出一個淺坑，半點聲響都沒有。
他回身拎起斧頭，又衝胡來笑了笑，語氣帶著幾分討好的叮囑，眉眼間滿是“實在”：“那成，這些樹枝就交給您和兄弟們了，辛苦大夥帶回去給渡邊太君覆命。您可一定幫我在太君面前美言幾句，別說我躲懶不幹活兒，多謝胡隊長了！”
“別走啊！”
胡來伸手快如閃電，乾瘦的手掌死死攥住李義的袖口，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，硬生生拽住他剛要抬步的腳步，三角眼斜睨著他，語氣散漫卻夾著幾分狐疑：“阿義兄弟不跟我們回司令部交差，這著急忙慌的，往哪兒去？”
方才離開餛飩攤前，老九那小子縮著脖子湊過來，一句話愣是在胡來心裡戳出個小疙瘩。
他扒著胡來的胳膊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眼睛微眯瞄著老槐樹的方向，語氣裡滿是遲疑：“隊長，您說李副官這趟，真就是單純來砍樹枝的？我瞅著他在樹上扒拉來扒拉去的，那模樣咋看都賊頭賊腦的，不像是清雪砍枝的樣子啊。”
就這一句話，讓胡來被餛飩塞滿的腦子猛然清醒了三分，心裡莫名懸了起來。
他這才草草撂下碗筷，帶著人裝作不慌不忙的模樣趕到樹下，堪堪攔住了企圖抽身離開的李義。
風雪還在卷著冰碴子刮過，老槐樹下的空氣，卻在這一瞬悄然繃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