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義一身玄色短打,伏在粗壯的樹杈間,周身落了層薄雪,與樹影融為一體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,生怕發出半點聲響,驚擾了公館內外的衛兵。
他手裡緊緊攥著早己備好的彈弓,弓身是上好的竹子,磨得光滑如玉,握在掌心溫潤趁手。
懷裡揣著幾枚精心打磨過的冰坨——那是用新鮮黃鱔血連夜凍成的,冰坨圓潤光滑,外層裹了厚厚的一層草木灰,既遮住了反光,避免被衛兵發現,又牢牢壓制住了血腥味,只等在適宜的溫度下慢慢釋放。
不遠處,高橋公館後院的耳房隱在沉沉夜色裡,像一頭蟄伏的野獸。
屋簷下那道窄小的通風孔,正對著他藏身的方向,是他數日來反覆踩點、確認無誤的最佳目標,角度刁鑽,不易被察覺。
守院的衛兵舉著手電,光柱在雪地裡來回掃動,像毒蛇的信子,警惕地探查著每一個角落。
腳步踩在積雪上的“咯吱”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,一聲聲敲在人心上。
可他們誰也沒留意到,一街之隔的槐樹上,正藏著一雙緊盯目標的眼睛,那眼睛裡滿是冷靜與決絕。
說時遲那時快。
當一名衛兵轉身調轉方向,去檢視院牆根下的動靜,另一名衛兵的光柱掃向另一側,兩人之間出現短暫的視野盲區時,李義猛地抬手,彈弓拉成滿弓,手臂繃得筆首,青筋微微凸起,指尖一鬆。
冰坨裹著細碎的雪沫,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破空聲,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,精準無比地鑽進了那道通風孔裡,沒有偏差分毫。
冰塊落地,只發出一聲細若蚊蚋的輕響,轉瞬便被窗外掠過的風雪聲徹底吞沒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李義屏息靜聽了片刻,公館內依舊一片沉寂,沒有任何異動,衛兵的腳步聲、手電筒的光柱依舊如常。他緩緩鬆了口氣,懸著的心落了下來,額角的冷汗混著積雪,慢慢滑落。
藉著樹影的掩護,李義像一隻靈活的狸貓,悄無聲息地從樹上滑下,動作輕盈得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他拍掉身上的積雪,弓著腰,貼著牆根,迅速融進巷口的黑暗裡,轉眼便沒了蹤跡,彷彿從未在這雪夜裡出現過。
耳房內一片漆黑,伸手不見五指。
溫熱的空氣裡滿是石菖蒲濃郁的青草香,這裡是高橋清志特意闢出的“菖蒲屋”,地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大小不一的水盂,每個水盂裡都養著幾株石菖蒲,葉片肥厚翠綠,修長的葉尖透著勃勃生機,溼潤的水汽從水盂裡蒸騰而上,讓整個耳房都瀰漫著清新的草木氣息,既能淨化空氣,又能舒緩他常年不愈的咳喘。
那枚黃鱔血冰塊落在壁爐旁的青磚縫隙裡,藉著屋內殘留的餘溫和菖蒲蒸騰的溼潤水汽,開始無聲無息地消融。
雪白色的冰碴一點點化開,混著草木灰的黑紅色血水,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淺淺的溼痕,像一滴凝固的血,順著磚縫悄然蔓延,漸漸滲透進磚縫深處。
微不可聞的血腥味兒,從融冰處緩緩升騰,與石菖蒲清冽的草木香纏在一起,相互交織,在狹小的空間裡悄悄瀰漫。
它繞著房梁,貼著水盂邊緣,順著牆角,一點點填滿了整個屋子,像一張無形的網,悄然鋪開。
而公館前院的起居室裡,高橋清志剛用完晚飯,正坐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,手邊的矮几上擱著一盞溫熱的清茶,水汽嫋嫋升騰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他輕咳兩聲,聲音壓抑而沉悶,放下手裡的報紙,捏了捏眉間,神色帶著一絲疲憊。
端起清茶喝了一口,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,稍稍舒緩了他的不適。
他站起身,語氣平淡地對竹內說:“我去耳房。你早休息吧。”
竹內躬身應道:“是,少將。”
高橋清志邁開步子,朝著後院耳房的方向走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