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內喉結狠狠滾了兩圈，眼底惶恐未散，卻先強壓心頭悸意穩住局面。
漫天風雪裡高橋心神瀕臨崩潰，絕不能再在屋外多耗。
他扶著高橋胳膊的手稍稍用力，聲音竭力穩著：“少將，先進屋。屋外風雪刺骨，您身子剛緩過來，受不住這寒氣。”
高橋渾身繃得像張拉滿的弓，指尖冰寒如石，卻沒半分掙扎，任由竹內半扶半攙挪進耳房。
“咔嗒”一聲落鎖，院外的風雪呼嘯與莫名不安被暫時隔在門外。
爐子裡跳動的火苗舔舐柴薪，融融暖意漫開，卻驅不散兩人心底凝住的寒涼。
高橋反手攥住竹內的手腕，力道依舊狠戾，指節泛白，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，只剩一個字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逼問：“說。”
竹內垂眸盯著爐子裡跳躍的火光，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，神色愈發凝重。
他連著深吸幾口氣，胸腔劇烈起伏，才堪堪壓下聲音裡的顫意，將那日的情形一字一句仔仔細細道來：“少將您住院當晚，屬下奉命回公館打理這些石菖蒲。也是這般深夜，屬下正低頭擦葉片時，門板上突然傳來‘咚’的一聲輕響，和方才的聲響分毫不差。屬下起初以為是風雪吹得樹枝晃撞，可跟著又接連響了兩聲，也是這般輕飄飄，卻敲得人心頭髮緊的力道。”
他頓了頓，喉結又狠狠滾了滾，聲音壓得更低，裹著幾分後怕：“屬下當時壯著膽子拉開門，院外空無一人，只有雪沫子漫天飄著。屬下怕您憂心，又覺得或許是自己多心，便沒敢稟報。”
高橋清志的臉瞬間褪盡最後一絲血色，白得像浸了雪的紙，連嘴唇都泛著青灰。
爐子裡的火光明明滅滅，卻半點暖不透他的身子，反倒讓滿室濃郁的菖蒲香，都染了一層詭異的寒氣，纏在鼻尖，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原來不是他的幻覺，這耳房的門，打從他住院那晚起，就被那不知名的東西盯上了。
死寂在屋內蔓延，只剩火苗燃燒的“噼啪”聲，混著兩人粗重壓抑的呼吸。
許是這沉默太甚，惹得那藏在暗處的東西耐不住了。
咚。
熟悉的撞擊聲再次響起，精準砸在門板上，在這密閉的耳房裡格外清晰，帶著陰魂不散的執著。
主僕二人同時渾身一顫，高橋猛地攥緊拳頭，指節泛白得幾乎透明，竹內也下意識挺首脊背，臉色煞白如紙，手心沁出的冷汗濡溼了掌心。
咚。
不等兩人從驚悸中緩過神，第二聲撞擊接踵而至，力道依舊，節奏依舊，像一隻無形的手，隔著冰冷的木門，一下下敲在兩人的心上，將那深入骨髓的恐懼，敲得愈發濃重，纏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發寒。
砰！
一聲刺耳的槍聲驟然撕破風雪夜的死寂，子彈擦著耳房門板飛速掠過，帶起尖銳的破風聲，震得門板微微發顫。
不等二人喘息，砰砰砰！密集的槍聲接踵而至，火舌在夜色裡接連炸開，震得屋瓦輕顫，滿室的菖蒲香被濃烈的火藥味瞬間衝散，嗆得人鼻腔生疼。
竹內反應快如閃電，反手扯下牆上掛著的厚質軍大衣，兜頭往高橋頭上罩去，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裹住，隨即合身撲上，寬厚的脊背死死護在高橋身上，手肘撐地、指節狠狠摳著冰涼的青磚，將高橋牢牢護在身下死角，喉間沉喝：“少將伏好！”
密集的槍聲在耳邊炸響，震得耳膜嗡嗡生疼，高橋被裹在大衣裡，渾身緊繃得發顫，死死貼在青磚地面上，狂跳的心臟狠狠抵著冰冷的地板，咚咚咚的跳動聲與槍聲交織，震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發慌，連呼吸都不敢放重，一股寒氣從腳底首竄天靈蓋，凍得他渾身發麻。
槍聲密集如雨點，足足響了近一炷香的功夫，才漸漸由密轉疏，最後一聲餘響在漫天風雪裡消散，周遭重歸死寂，只剩風雪的嗚咽聲，混著衛兵們粗重帶後怕的喘息，火藥味裹著雪水的溼冷，在空氣裡瀰漫不散。
竹內僵著身子靜聽片刻，確認再無後續動靜，才緩緩撐起身子，小心翼翼掀開軍大衣，扶著高橋的胳膊慢慢起身，指尖帶著難掩的輕顫，替他彈去肩頭、衣襟上的塵土，聲音裡藏著後怕：“少將，您受驚了。”
高橋抬手擺了擺，指尖依舊冰寒，唇色泛青，卻強撐著壓下喉間的悸意與慌亂，一言不發，唯有胸口劇烈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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