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後,竹內快步折回廊下,腳步壓得極輕,只在積雪上留下淺淡的印子。
他微微躬身,聲音壓得極低,只夠兩人聽見:“少將,是渡邊中佐的電話,問方才院裡的槍響。屬下按您的吩咐,回說是衛兵夜巡不慎走火,己經訓斥過了,他那邊並未起疑。”
高橋清志聞言,只極輕地頷了頷首,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,下頜依舊繃成一塊冷鐵。
眼底那團陰鷙非但沒有散去,反倒像被寒風吹得更沉,濃得化不開,連跳動的火光都照不進半分暖意
他沒說話,只是緩緩鬆開攥得發皺的大衣領口,指節上的青白久久不退。
竹內看得心頭髮緊,上前半步,先壓著聲線補了一句,語氣冷硬如鐵:“少將放心,公館內外我己下令封控,今夜之事,所有人爛在肚裡。誰敢多言半句,軍法處置。”
說完才稍稍放緩語氣,穩而懇切地勸道:“少將,您身子尚未痊癒,經不住這寒夜熬耗。先回內室歇息,此處交由屬下親自布控徹查,每一寸雪印、每一道彈痕都絕不放過,定要把暗處的東西揪出來。”
“不。”高橋想都沒想便斷然回絕,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戾色,攥緊的拳頭青筋隱現,“我就在這看著,倒要瞧瞧是何方鬼魅,敢在我公館作祟!”
竹內見狀不再多勸,轉身對著院外沉喝一聲,命衛兵即刻對整座公館展開地毯式搜查。
衛兵們領命後立刻西散開來,厚重的皮靴踩在積雪上,發出雜亂的咯吱聲,與風雪的呼嘯交織在一起,打破了深夜的死寂。
竹內剛轉身要推開耳房門親自搜查,前院突然傳來急促的門鈴聲,一聲疊著一聲,尖銳得穿透風雪,透著幾分急切。
他搭在耳房門把上的指尖猛地一頓,回身對高橋躬身道:“少將稍候,屬下前去檢視情況。為保萬全,還請您隨屬下回前院書房安坐,等候搜查結果。”
高橋面露猶豫,目光死死鎖著耳房那扇緊閉的木門,彷彿要將門板看穿,腳下如同釘了釘子般不肯挪步。
耳房裡的石菖蒲是他不願示人的秘密,方才的撞門聲幾乎摧毀了他所有的安全感。
前院的門鈴聲又急又密地響起來,像催命符般敲在人心上,攪得人愈發心浮氣躁。
“好。”高橋終是鬆口,卻沉下臉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叮囑,“但這耳房,必須由你親自搜查,半分不得馬虎,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。”
“屬下明白,定不辱命。”竹內恭敬應下,抬手虛引,“少將請。”
將高橋妥善安頓在書房,又留了兩名精銳衛兵守在門口,嚴令不許任何人擅自靠近,竹內才快步趕往大門,抬手拉開沉重的門閂。
門外立著一小隊荷槍實彈的日本兵,槍口在風雪中泛著森冷的寒光,為首的軍官上前一步,躬身行禮,語氣恭謹卻難掩急切:“深夜叨擾,屬下是渡邊中佐的副官吉田。方才巡邏,聽聞公館方向槍聲大作,屬下憂心少將安危,特帶小隊前來護衛!”
竹內隔著半開的大門微微沉吟,眼底掠過一絲警惕,語氣冷硬地回絕:“多謝掛心,公館內只是例行警戒時不慎走火,並無大礙,無需勞煩諸位,請回吧。”
他心裡門兒清,這詭異的撞門之事絕不能傳出去。堂堂帝國少將,被不知名的東西攪得方寸大亂,深夜開槍搜捕,傳出去不僅顏面盡失,更會給政敵留下攻訐的口實。
吉田忙隔著門縫高聲再請:“竹內君,方才的槍聲動靜甚大,屬下實在放心不下,還請開門讓屬下帶小隊入內值守,也好讓渡邊中佐安心!”
竹內懶得再多周旋,壓根不給吉田繼續糾纏的餘地,沉聲道:“不必多言,請回吧。”說罷便決然轉身離去,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“砰”地一聲合上,自始至終,吉田連公館大門都沒踏進,就被硬生生下了逐客令。
吉田站在門外,一腔熱絡全撞了空,臉上的恭謹瞬間凝固,眼底翻湧著難以遏制的慍怒,卻礙於竹內的身份與高橋的威嚴不敢發作,只能死死攥緊拳頭,指節泛白,對著緊閉的大門咬牙切齒。
最終,他只得狠狠跺了跺腳,帶著小隊悻悻退去,沉重的腳步似要踏碎院外的積雪,滿肚子的憋屈無處宣洩。
竹內折返前廳,親手倒了一杯溫熱的濃茶,快步送進書房,遞到高橋手中,低聲安撫:“少將放心,只是渡邊中佐的副官吉田,屬下己婉言回絕,不會有人再來叨擾您。搜查的事屬下親自盯著,定查個水落石出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