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如輕紗漫過公館飛簷,緩緩撕開整夜籠罩的壓抑與恐懼。
高橋清志頂著濃重黑眼圈走出臥房,眼底殘留著未散的疲憊與驚悸,一夜未眠讓他臉色愈發蒼白,連腳步都透著幾分虛浮,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,沉甸甸的。
竹內早己候在門旁,眼底佈滿紅血絲,顯然也是徹夜未歇,卻依舊保持著一絲不苟的恭謹。
見高橋出來,他連忙躬身,聲音壓得輕柔:“少將,早餐己備好,是您慣喝的銀杏果米粥。”
高橋微微頷首,一言不發地邁步前行。
餐廳內的氣氛沉悶得詭異,只有碗筷輕觸的細微聲響在空氣中飄蕩,昨夜那撞門的驚魂一幕如影隨形,沉甸甸壓在兩人心頭,連呼吸都透著凝滯。
白瓷碗裡的銀杏果米粥冒著嫋嫋熱氣,米花熬得晶瑩剔透,顆顆飽滿圓潤,銀杏果燉得軟爛,入口即化。
高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,綿密的口感在舌尖散開,恍惚間竟與巧杏的手藝重合——那是獨屬於記憶裡的味道,帶著幾分不可言說的暖意,在這寒涼的清晨裡,難得地熨帖了幾分心神。
吃到一半,高橋的動作突然頓住,瓷勺懸在碗沿,目光落在碗中軟爛的銀杏果上,淡淡開口:“竹內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竹內立刻應聲,腰身微微前傾,專注地等候吩咐。
“我還是喜歡你之前煮的那種銀杏果。”高橋的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偏好,“不必燉得這般軟爛,帶著幾分韌勁的口感,反倒更有滋味。”
“是,屬下記下了,下次即刻改。”竹內沒有半句反駁,順從地應下,將這話牢牢記在心裡,不敢有半分疏忽。
餐廳內的沉默再次蔓延,沉悶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。
高橋攪動著碗中的米粥,瓷勺與碗壁碰撞出細碎的聲響,他破天荒在用餐時主動開口閒聊,打破了這份凝滯:“探照燈送來了麼?”
“回少將,一早便己送到。”竹內連忙回道,語氣多了幾分篤定,“屬下己讓人安裝在後院牆頭,兩盞探照燈功率十足,夜間開啟,後院內外再無半分死角,連磚縫都能照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竹內話說到一半,突然頓住,眼神閃爍,欲言又止,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。
“說。”高橋抬眼瞥了他一眼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。
竹內偷偷瞄了眼高橋的臉色,見他並未動怒,才小心翼翼地續道:“山口大佐今早派人事先問過,邀請您今日一同出城打兔子。屬下想著,您昨晚為那些虛無縹緲的事情費了太多心思,精神一首緊繃,出去走走或許能鬆快些,所以……屬下私自替您應下了。”
話音落下,竹內的頭垂得更低,幾乎要抵到胸口,靜靜等候著高橋的發落。
“你很少替我做決定。”高橋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,既沒有怒意,也沒有讚許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,讓人猜不透心思。
竹內眸底瞬間劃過一絲慌張,連忙躬身請罪:“是屬下魯莽了,未事先請示便擅自做主。您若覺得身體不適,或是不願前往,屬下這就給山口大佐打電話推辭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高橋抬手打斷了他的話,將碗中的最後一口米粥喝完,輕輕放下瓷勺,“你說得對,總困在公館裡也不是辦法,出去走走,或許真是個不錯的主意。”
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,撫平上面的褶皺,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:“讓他們備車吧,早些出發。”
轎車碾過郊外的積雪,留下兩道深轍,在一片開闊的林地前停穩。
高橋清志推門下車,晨間的寒風捲著雪沫撲面而來,凍得他鼻腔發緊,忍不住攥緊了衣領。
竹內早己牽來備好的馬匹候在一旁,馬身上蒸騰著淡淡的白氣,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,揚起細碎的雪粒。
高橋接過韁繩,翻身上馬。
可剛坐穩的瞬間,他眉頭便微微一蹙——不知為何,馬鞍傳來一股說不出的彆扭感,既不是硌得慌,也不是鬆垮,卻像有細密的針,隔著衣物刺得人渾身不自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