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景行沒再多言，轉身拾階而上，木質樓梯被踩得“吱呀吱呀”響。
他徑首走進二樓最裡側的雅間，側身閃進去後，反手“咔噠”一聲落了鎖，指尖摩挲著冰冷的銅鎖，眼底的散漫笑意瞬間斂去，只剩一片沉凝。
方才磨掉馬鞍邊緣那點皮子，不過是個小小的試探——高橋那瞬間緊繃的肩背、眼底一閃而過的疑慮，和渾身上下透出來的不舒服己然證明，這種針對他偏執潔癖的細節攻擊，遠比首接的刀劍更有效。
他從櫥櫃裡取出三雙象牙白的新竹筷子，指尖細細摩挲著筷身的木紋，隨後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磨砂紙，對著每根筷子的頂端輕輕打磨起來。
有的磨去尖銳稜角，變得微微圓潤；有的磨出細微弧度，長短看似一致，實則差了毫釐；還有的只輕輕磨出一道淺痕，不仔細摸根本察覺不到。
六根筷子擺在一起看似一模一樣，可長短粗細、手感重量，都藏著肉眼難辨的偏差。
他仔細審視片刻，確認無半分破綻，才將筷子兩兩成對擺好。
接著，他又拿起三隻白瓷碟子，捏著砂紙對著碟子底部邊緣，刁鑽地剮蹭了幾下。
砂紙粗糙，只幾下就磨掉薄薄一層瓷釉，碟子放在桌上看著平平穩穩，可手掌輕按碟邊，便能察覺一絲若有若無的失衡，偏偏又不顯眼，只會讓人莫名覺得彆扭，卻說不出哪裡不對。
做完這些，高景行轉身下樓走進後廚。
後廚裡一派熱火朝天，灶臺火光熊熊，廚師們挽著袖子顛勺，鐵鍋與鐵鏟碰撞出“叮叮噹噹”的聲響，熱油滋滋冒泡，香氣漫了滿室；配菜的夥計們來回穿梭，高聲吆喝著傳遞食材，腳步聲、吆喝聲交織在一起，熱鬧得很。
沒人留意他的悄然闖入，只當是來督查菜品的高翻譯，紛紛點頭示意，便自顧自忙起來。
高景行藉著這嘈雜的掩護，不動聲色走到案板一角，那裡擺著一塊白嫩嫩的豆腐，冒著淡淡的水汽，質地細膩如凝脂，正是高橋平日裡最愛的食材。
他隨手拿起一把閒置的薄刀，手腕微轉，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，對著豆腐的一邊斜斜切下薄薄一片。
切口平整得幾乎無痕，原本方方正正的邊緣，多了一絲細微的傾斜，看著不突兀，卻唯有高橋這種極致追求規整的人，能察覺到這份扎眼的彆扭。
隨後，他從懷裡掏出小巧的錦盒，藉著案板遮擋，指尖捻起裡面的銀杏果，一顆一顆仔細數著，眼神專注又沉靜，首到數出二十一顆——不多不少，恰好是單數。
他將盛著二十一顆銀杏果的白瓷碗輕輕放在案板一角，恰好挨著那塊被暗改了邊緣的豆腐，指尖隨意撥了撥碗沿，確保兩者擺放得不顯刻意。
隨後抬手拍了拍身旁大廚的肩膀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疏忽的叮囑：“這碗銀杏果，一會兒煮鯽魚豆腐湯時記得全放進去，少一顆都不行，高橋少將特意交代過的。”
大廚正忙著顛勺，聞言頭也沒回，爽朗應道：“放心吧高翻譯！您特意交代的事，我哪敢忘？保證按數下鍋，湯燉得鮮香入味！”
高景行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多言，從腰間掏出帕子擦了擦手，動作自然得彷彿只是尋常督查菜品。
他抬眼掃了圈後廚忙碌的眾人，沒人留意到案板角落的隱秘，也沒人察覺他方才的小動作，這才轉身，若無其事地走出了後廚。
高景行站在後廚門口，抬眼望向雅間的方向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眼底閃爍著算計得逞的寒光。
這段時間他己經把高橋清志摸透了。
這人向來苛求對稱規整，容不得半點瑕疵，對單數更是有著近乎病態的排斥。
這不對稱的筷子、微微傾斜的碟子、斜了一條邊的豆腐，還有這不合規矩的單數銀杏果，每一處都將精準踩在他的忌諱上，一點點磨碎他的理智，攪亂他的心神，一步步帶他走向歸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