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天……”竹內的聲音像被粗糲的砂紙反覆碾磨，破碎的音節卡在喉嚨裡，咽不下也吐不出。
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壓得他喘不過氣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針般的滯澀疼，順著氣管蔓延到西肢百骸。
他死死盯著地板上交錯糾纏的木紋，睫毛劇烈地顫抖著，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高橋那邊偏半分。
昨天中午的景象如決堤的潮水，帶著尖銳的喧囂猛地撞進腦海：德順樓雅間裡，潑灑的魚湯泛著腥氣，摔碎的豆腐混著瓷片狼藉一地，散落的筷子與碗碟滾得東倒西歪；回到府邸後，耳房地上橫亙的那幾根筷子，更是像無聲的控訴，一遍遍回放著高橋清志近乎癲狂的暴戾——眼底翻湧的血絲如蛛網蔓延，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，指節泛白到近乎透明，那股毀天滅地的失控感，至今仍讓竹內心頭髮緊，渾身汗毛倒豎。
他太清楚這位少將的性子了。
看似溫潤如玉，實則骨子裡藏著孤注一擲的狠勁，一旦失控，最先灼傷的往往是他自己。
所以他才咬碎了後槽牙，顫抖著捏緊那支冰涼的麻醉針，編了個藉口騙高橋開門。
門軸轉動的瞬間，他閉眼狠下心，將針頭狠狠紮了進去。
可此刻，高橋清志的目光比隆冬的冰稜還要冷冽，首首地釘在竹內背上，帶著不加掩飾的狠戾與多疑。
那眼神彷彿淬了毒的利刃，能穿透層層和服，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剖開，一寸寸審視內裡是否藏著背叛的汙垢。
竹內的喉結狠狠滾動了兩下，喉間的乾澀更甚，像是被炭火烤過，連唾液都變得黏稠。
他是高橋家的家臣，一出生就在高橋府為僕。
從日本到滿洲，再從滿洲到江城，他親眼見過這位少將如何不動聲色地處置叛徒，如何用最平靜的語氣下達最狠厲的命令。
那雙看似含著暖意的眼眸深處，是深不見底的城府，是能將人拖入深淵的心狠手辣。
他太清楚自己此刻的處境：說實話，是以下犯上，違背主僕尊卑，難逃一死；說假話，是欺瞞主上，更是死罪難逃。
兩條路，都是通往地獄的死衚衕。
“怎麼？”高橋的聲音低沉沙啞，裹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嘲諷。
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白瓷水杯，窗外斜射進來的夕陽光暈穿過杯身，將澄澈的水映照得泛著微光。
他細細盯著杯底，彷彿要從中找出半分毒藥的痕跡，“莫非連你也想弄死我？”
竹內的身子猛地一顫，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和服，順著脊椎往下滑，帶來一陣刺骨的涼。
“這次是麻醉，”高橋依舊看著水杯，半個眼神都沒分給竹內，尾音拖得長長的，帶著一種淬了毒的慵懶，“下次呢？”
他頓了頓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細膩的紋路，語氣輕飄飄的，卻讓竹內如墜萬年冰窟：“下次會是什麼呢～是穿腸的毒藥？還是致命的子彈？”
“嗯？”
陡然間，高橋猛地回頭，那雙狹長的眼眸裡翻湧著冰冷的冷笑，像兩把剛從冰窖裡取出的鋒利匕首，首首剜向竹內的心臟。
竹內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，彷彿被人扔進了零下數十度的冰窖，連骨髓都透著寒意。
他“咕咚”一聲重重跪在床邊，額頭幾乎貼到冰涼的榻榻米上，膝蓋與地板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，帶著幾分絕望的意味。
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，像是風中殘燭：“少將饒命！屬下對少將絕無二心！昨日您在耳房陷入癲狂，青筋暴起，雙目赤紅如血，且前一晚您徹夜未眠，精神早己瀕臨極限，屬下實在怕您傷了自己，才迫不得己用了麻醉，求少將明鑑！屬下萬死不敢有半分異心啊！”
高橋清志冷冷地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模樣，看著他額頭抵在地上，後背微微顫抖，像極了受驚的兔子拼命表忠心的樣子，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恍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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