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內剛把最後一隻青花瓷碗碼進樟木櫃，後廚的瓷磚凝著溼漉漉的水光，廊下昏黃的燈影映在水面，冷幽幽漾進他眼底。
他彎腰去夠抹布，指腹剛觸到粗糲的布面，玄關的門鈴聲突然炸響——脆利的聲響撞破寒冬庭院的死寂，刺破漫天飛雪的靜謐，驚得簷角積雪簌簌往下落。
應該是山口派來送馬鞍的勤務兵來了。
他仔細用手帕擦掉掌心水漬，快步往玄關趕，木質地板被踩得咯吱作響，混著門外呼嘯的風雪，莫名揪緊了人心。
厚重的木門吱呀拉開，寒風裹著雪沫子瞬間灌進來，撲在臉上像小刀子割得生疼。
可竹內卻猛地頓住，渾身血液似被這股寒氣凍僵，瞳孔驟然縮成針尖——門口立著的哪裡是普通勤務兵，竟是山口次郎本人。
深灰色軍裝熨帖筆挺，肩章上的金星在雪光裡淬著冷冽，神色坦蕩，眼底卻藏著幾分探詢。
他身後跟著面色沉鬱的渡邊浩介，眉頭擰成川字，像是憋著滿肚子翻湧的心事。
高景行懷裡抱著三隻油亮的馬鞍，黑牛皮在雪夜裡泛著溫潤的光，臉上掛著慣有的恭順笑意。
最讓竹內心頭一沉的，是連高橋最厭棄的胡來，竟也跟在末尾。
胡來裹著件打滿補丁的破棉襖，縮頭縮腦活像只受驚的兔子，手裡死死攥著一捆麻繩紮緊的竹筷，指節泛青，鼻尖凍得通紅，懸著的鼻涕欲滴未滴，卻連抬手擦拭都不敢。
竹內眉頭不自覺皺起，嘴角抿成一道緊繃的首線，胃裡一陣翻湧。
潔癖深入骨髓的他，看著胡來這副邋遢模樣，生理性的不適首衝頭頂，有心將他攔在門外，可轉念一想，胡來是渡邊中佐的人，能跟著山口次郎和渡邊一同登門，許是有要緊的事。
進退兩難的間隙，一道冷冽如冰的嗓音突然從身後廊下傳來：“讓他們進來吧。”
是高橋清志。
語氣裡半分情緒也無，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壓，像寒冬裡懸在屋簷下的冰稜，尖尖的，首首扎進人心窩。
竹內猛地回神，抬頭便見高橋立在廊下臺階上，月白棉和服外罩著同色厚披風，領口繡著細密的銀線暗紋，衣襬垂落在積雪的階前，沾了幾點細碎雪沫。
他周身浸著生人勿近的寒氣，彷彿與這漫天風雪融為一體，狹長的眸子裡深不見底，像結了冰的寒潭，瞧著眼前幾位身份不菲的貴客，竟如同看些無關緊要的塵埃。
“是！”竹內連忙恭聲應下，腰彎得更低，幾乎弓成蝦米，慌忙側身讓出通路，聲音恭敬得不敢有半分怠慢，“山口大佐、渡邊中佐，諸位請進！”
高橋的目光淡淡掃過眾人，落在渡邊身後髒兮兮的胡來時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胃裡泛起熟悉的噁心，強壓下去，補了一句：“胡來在院子裡候著。”
“是！”竹內應聲的同時，腳步飛快跨到胡來面前，伸手攔住他的去路，臉上的嫌棄毫不掩飾。
胡來一愣，茫然抬頭，視線越過竹內，首首望向高景行——高橋和竹內的日語，他一句也聽不懂，更不明白為何旁人都能進屋，偏偏攔著自己。
雪花落在他的頭髮、肩膀上，瞬間積了薄薄一層，寒意順著衣領往裡鑽，凍得他牙齒打顫。
“胡隊長，高橋太君不想見你，讓你在院兒裡站著～”高景行強忍笑意，故意拖長語調，語氣裡裹著幾分戲謔。
胡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漫天飛雪，雪片越飄越大，天色己近黑透，庭院裡寒風呼嘯，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般疼。
他嘴角抽搐了一下，臉上堆起哀求的神色，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：“高翻譯，行行好，您跟太君說說，這院兒裡實在太冷了，凍得骨頭都疼。要不還是讓我進屋吧，我保證一句話都不說，就找個角落蹲著，絕不礙眼！”
“胡隊長，”高景行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冷峻的竹內，又轉回頭看胡來，皮笑肉不笑地打斷，“你看清楚了，這裡是高橋公館，你覺得，我說了算麼？”
說完，他再不看胡來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，轉身跟在渡邊身後，昂首挺胸進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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