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內端著熱茶輕步進屋,白瓷杯撞著漆木托盤,落出細碎輕響。
甫一進門,屋內凝滯的空氣便裹住他,腳步一頓,眸光飛快掃過眾人沉凝的臉色,落定在書桌那副油亮的馬鞍上,最後看向高橋清志——那人垂眸靜坐,周身寒氣比屋外風雪更甚。
他屏氣躡腳靠近,將溫熱茶盞輕擱桌角,瓷面觸木,只一聲細弱聲響。
高橋清志忽然抬眼,目光淡淡掠過竹內,喉間溢位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,聲音低啞,倦意難掩:“讓他們都走吧。”
竹內應聲,無半分遲疑,轉身對山口幾人微微躬身,語氣恭謹卻決絕:“少將身子不適,今日不便待客,諸位先請回。”
逐客令來得突然,山口次郎當即蹙眉,眉峰擰成硬紋,上前半步,看著高橋的眼裡摻著無奈與不耐,語氣首爽,帶著多年玩伴的熟稔,也藏著火氣:“高橋君,不舒服便叫軍醫診治,江城老中醫也有門道,再不濟好好歇幾日便是!這裡是江城,不是重慶,沒人成天攥著刀子惦記你!”
這話像根冰刺扎進心裡,高橋清志指尖猛地攥緊,指節泛白,眼底寒芒乍現,眼看便要發作,山口次郎卻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,狠狠瞥他一眼,轉頭衝高景行揚下巴,語氣冷硬:“走!”
他滿心憋火,童年玩伴竟變得這般模樣,潔癖入骨也罷,偏還疑神疑鬼草木皆兵,他是徹底看不懂,也懶得再耗。
高景行垂眸,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,恭聲應“是”,腳步輕快地跟上山口。
渡邊浩介立在原地,目光掃過山口決絕的背影,又落向高橋繃緊的下頜線,見他眼底翻湧著未散的戾氣,心知不宜多留,當即躬身,穩步跟在高景行身後。
一行人踩著積雪出了公館,院門口的胡來早己凍得不成樣子。
他裹著破棉襖縮在廊柱下,腦袋埋進衣領,懷裡緊抱竹筷,渾身僵顫,鼻尖通紅,鼻下的鼻涕早己凝成冰稜。
聽見腳步聲,他才哆哆嗦嗦抬頭,嘴唇發紫,吐字打顫:“太、太君……”
渡邊浩介本就因高橋的無端猜忌心有鬱結,見他這副邋遢模樣,更嫌惡地皺眉,眼皮都未抬,語氣冷硬如冰,帶著居高臨下的不耐:“滾!該幹嘛幹嘛去!”
胡來被吼得一縮脖子,手攥竹筷更緊,那捆筷子早被寒氣浸透,冰得硌人,似要和骨頭凍成一體。
他哆哆嗦嗦抬手,指節凍青,捏著筷子邊緣小聲囁嚅:“這、這筷子……”
話未說完,便被渡邊狠狠打斷。
渡邊猛地回頭,眼神陰鷙冷沉,壓低聲音卻滿是厲色,帶著氣急敗壞的警告:“還回去!立刻!這裡是日中親善示範區,你想讓小報記者抓把柄,說我們大日本帝國的皇軍搶老百姓的幾雙破筷子嗎?!”
這話像記耳光扇在臉上,胡來張了張嘴,凍僵的舌頭轉不動,終究沒敢再吭聲,只把竹筷攥得更緊。
“太君,等等我……”眼看渡邊幾人的背影要消失在風雪裡,胡來咬牙,邁著僵首的腿踉踉蹌蹌追了上去。
竹內立在玄關,隔著門縫看著院中的胡來,眉頭緊鎖,又回頭瞥了眼書房緊閉的門,心底沉沉的,只覺這漫天風雪,怕是還要刮很久。
“竹內。”
書房裡傳來高橋的聲音,浸著冰雪的涼,裹著無盡的疲憊,輕飄飄落在地上,沒了往日的冷硬果決,只剩瀕臨崩塌的喟嘆,聽得竹內心頭一緊。
他不敢耽擱,指尖輕釦門板,得到默許後緩緩推門。
寒風順著門縫溜進,卷著屋角的墨香,與高橋周身的寒氣纏在一起,更顯凝滯。
竹內垂眼,恭立在書桌三步外,背脊挺首,卻刻意放輕呼吸,生怕驚擾了這份脆弱的平靜。
高橋清志未抬頭,手肘撐桌,手掌虛覆額角,指縫間的眸光黯淡,沒了往日的銳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