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聲槍響撕裂沉沉夜空的剎那，渡邊浩介正陷在半夢半醒的淺眠裡，神經仍繃著執勤時的緊繃。
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硬板床上彈坐起身，軍靴還未完全套進腳踝，粗糙的靴口剮蹭著褲管，右手己狠狠砸向桌角的紅色警報器。
尖銳刺耳的蜂鳴瞬間炸開，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蟒，順著冰冷的走廊蜿蜒，穿過後院的梧桐樹蔭，爬遍整座日軍司令部的每一處角落，將沉睡的營房、值守的崗哨，硬生生從夜色裡拽進窒息的緊繃中。
“八嘎——！”
隔壁院落炸起山口次郎暴怒的吼罵，裹挾著被從酣夢裡粗暴拽出的暴戾戾氣。
腐朽的木門被他一腳狠狠踹開，發出哐當刺耳的碎裂聲，他胡亂披著軍服外套立在廊下，短髮凌亂地貼在額角，眼白布滿猙獰的血絲，活像一頭被驚擾了巢穴的困獸，周身翻湧著噬人的兇光。
高景行早己候在廊下陰影裡，見狀立刻躬身堆起諂媚的笑，語氣壓得極低極恭順，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：“太君息怒，屬下這就去查探，定是哪處衛兵不慎走火，驚擾了您安歇。”
山口狠狠啐出一口唾沫，不耐煩地揮臂呵斥，示意他速速滾去探查。
高景行躬身連連倒退兩步，轉身便扎進前院湧動的人流，腳步快而不亂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。
剛踏入前院，便撞見渡邊浩介一身筆挺戎裝立在昏黃的燈影下，臉色黑得如同鍋底，正對著匆匆集結的步兵小隊厲聲下令。
口令短促狠厲，字字砸在冰涼的青石板上，撞出細碎的迴音，士兵們列隊的聲響整齊劃一，不敢有半分拖沓。
“太君，”高景行快步湊上前，臉上恰到好處地堆起惶恐與好奇，壓低聲音試探，“這三更半夜，您這是要帶隊出巡？”
渡邊猛地轉頭，目光淬著寒冽的冰碴，厲聲呵斥：“八嘎！兩聲槍響，分明來自高橋公館方向，你是聾了不成？！”
“聽到了聽到了，屬下聽得真切！”高景行連忙點頭哈腰，語氣愈發恭謹，“只是山口大佐連日操勞睡得沉，未曾聽清動靜，特意讓屬下過來問問情況，生怕是場誤會，擾了各部安寧。”
渡邊氣得牙根發癢，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冷笑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誤會？炮彈都快炸到他枕邊了，他還能睡得跟死豬一樣！”
他斜睨過高景行，語氣裡裹著毫不掩飾的譏諷：“你就老老實實守著你們那位大佐，真要是八路摸進來夜襲，記得提醒他跑快點，別稀裡糊塗當了俘虜，丟盡大日本皇軍的臉面！”
話音落定，渡邊不再多言，右手死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，帶隊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疾奔而去。沉重的皮靴踏地聲密集如驟雨鼓點，裹挾著風聲，很快消失在街巷深處的夜色裡。
高景行立在原地，望著隊伍遠去的背影，臉上的惶恐與諂媚一點點斂去，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冷，像夜色下蟄伏的獵手，靜靜窺伺著一切。
槍響的餘音尚未散盡，江城街巷裡的日軍巡邏隊與皇協軍便如驚弓之鳥，靴底碾著斑駁的夜色狂奔，如潮水般朝著高橋公館合圍。
刺刀的寒光在巷口交錯閃爍，皮靴踏碎青石板上的月影，不過片刻工夫，公館外圍己被層層裹緊，黑壓壓的人牆密不透風，連夜風都難以穿透。
渡邊全速奔至隊伍最前列，抬眼望向宅院正門，心尖猛地一沉，一股不祥的預感驟然攀爬上脊背。
幾日前正是竹內少佐致電山口，替高橋清志申領了兩盞大功率探照燈，特意要求將後院照得纖毫畢現，杜絕任何潛入可能。
按常理，此刻的公館後院本該雪亮如晝，可眼前的宅院卻一片死寂沉黑，唯有天邊殘月潑下冷冽清輝，將飛簷翹角描出一道孤冷的銀邊，透著說不盡的詭異。
“可惡！”渡邊低喝一聲，大步流星衝到朱漆大門前，攥緊拳頭重重砸向門板，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。
“高橋少將！您是否安好？請回話！”
“少將！開門！屬下確認您的安全！”
門板被砸得嗡嗡震顫，第三記重拳落下的瞬間，門軸發出一聲老舊的吱呀聲，緩緩向內拉開。
竹內守在公館大門口，一手死死按著胸口，脖頸上淡紅的指印尚未褪去，臉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紙，呼吸急促紊亂，胸口劇烈起伏，顯然剛經歷過一番劇烈的衝撞與纏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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