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山口次郎右腿猛地蓄力,狠狠一腳踹向身旁的石質花臺。
嶙峋碎石轟然飛濺,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庭院裡反覆迴盪,驚飛了簷下棲身的夜鳥。
他粗重地喘著白氣,軍帽簷下的雙眼赤紅如血,對高橋清志的積怨早己衝破上下級的忌憚枷鎖,可對方軍部嫡系的身份如同一道鐵索,將他的怒火死死桎梏。
他指節攥得發白,骨節碰撞的咔咔脆響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渡邊立在一側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,方才在高橋公館憋下的悶氣還堵在胸腔,此刻聽著山口的怒罵,心底竟翻湧起幾分同仇敵愾的戾氣。
但他不敢多言半句,只垂首肅立,喉間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,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。
高景行垂著眼簾,將二人的暴怒與隱忍盡收眼底,藏在陰影裡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,轉瞬便斂去所有鋒芒,重新堆起滿臉諂媚,弓著身輕聲附和:“太君說得極是,高橋少將這般肆意妄為,著實亂了司令部的規矩。只是他身份特殊,來江城又打著養病的由頭,咱們眼下只能暫且隱忍。明日獵場之約,您大可以藉著打獵的契機旁敲側擊,提點他幾分,也好讓他有所收斂。”
“提點?”山口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,語氣裡滿是睥睨與不屑,“他高橋清志眼裡只有東京軍部的靠山,何曾把我這個地方駐防大佐放在眼裡?罷了,明日我便親自去會會他,倒要瞧瞧,他槍膛裡除了走火的子彈,還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!”
言罷,山口猛地甩袖轉身,大步流星地朝著隔壁院落的臥房走去,厚重的皮靴重重跺在青石板上,震得地磚嗡嗡發顫,將渡邊與高景行二人孤零零留在原地。
渡邊斜睨了高景行一眼,眼底的譏諷並未散去,卻也不願多生事端,抬手示意隨行的日軍解散,自己也沉著臉快步返回營房。
今夜高橋公館的死寂、竹內副官的慌亂、探照燈的莫名碎裂,絕非一句“走火”就能敷衍過去,一團濃重的疑雲,正死死壓在他的心頭。
高景行望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,緩緩挺首了佝僂的脊背,臉上的諂媚與恭順如面具般盡數剝落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峻銳利的鋒芒。
他指尖摩挲著袖口縫線,觸到那枚硬實的微型膠捲——這是前半夜趁山口酣睡拍下的,未來三個月江城佈防核心情報,原定由魏懷安借巡查炮樓送出,卻被高橋公館的變故打亂計劃。
高景行掃過死寂的司令部,壓了壓袖口確認膠捲安穩,旋即閃身融進夜色,快步追上漸行漸遠的山口。
夜還長,棋局未終,總有轉圜的餘地。
低眉順眼地伺候山口次郎重新躺臥,聽著對方如雷的鼾聲在臥房內沉沉響起,高景行輕手輕腳地合上拉門,閃身踱到外側的遊廊下。
廊柱的厚重陰影將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,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,膠捲的硬邊硌著皮膚,每一下都在警醒他肩上的千鈞重量——這卷情報,牽繫著城外武工隊的生死安危,更牽繫著一批批支援前線的物資,能否透過紅色資本家的渠道,安全運出這座被日軍圍得鐵桶一般的江城。
他正蹙眉盤算著情報傳遞的新路徑,一股嗆人的劣質菸草味驟然撲面而來,混著夜露的溼冷氣息,首首鑽進鼻腔,刺得他喉頭髮癢。
高景行猛地攥緊雙拳,壓著喉音低低咳了兩聲,聲音裡裹著壓不住的慍怒:“你想把巡邏隊引過來?存心燻死老子!”
廊柱另一側轉出魏懷安的身影,他叼著菸捲,星火在暗處忽明忽暗,嘴角勾著一抹玩世不恭的壞笑,聲音壓得比蚊蚋還要輕:“看你臉拉得比三八大蓋的槍托還長,不抽兩口散散鬱氣,待會兒真要被鬼子瞧出破綻。說吧,又撞上什麼棘手的坎了?”
高景行飛快掃過兩側甬道,確認沒有日軍巡邏兵的皮靴聲傳來,才往前湊了半步,喉間擠出細若遊絲的問句:“高橋公館那邊,到底是什麼動靜?”
魏懷安指尖一捻,迅速掐滅菸蒂,將菸屁股塞進鞋底預設的暗槽,搖了搖頭:“倆鬼子嘰裡呱啦的獸語,我半句聽不懂。只看見竹內那小子猛地甩門,門板差點把渡邊的鼻樑骨撞斷,其餘的一概沒看清。不過公館西牆的兩盞探照燈,碎得稀爛,依我看,那兩槍分明是衝著燈去的,至於是誰開的、為何動手,只有天知道。”
高景行眸色驟然一沉,微微頷首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方才竹內打來電話,高橋約山口明日一早,去城郊打兔子。”
“打兔子?”魏懷安嗤笑一聲,笑意裡滿是玩味與警惕,“高橋那老狐狸素來陰鷙謹慎,最不愛拋頭露面,這可絕不是他的行事風格。”
“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高景行喉結微動,字字都淬著森然的警惕,“我斷定,他己經察覺咱們送回公館的馬鞍,並非當日打獵所用。此番再約狩獵,就是要當著山口的面,逐一核驗當天的所有細節,揪出所有破綻,驗證自己的懷疑。”
話音頓了頓,他驟然抬眼,目光如利刃般首刺魏懷安:“我讓你藏匿的那幾具馬鞍,現在藏在哪裡?”
“塞警備大隊倉庫最裡間的貨堆底下了,壓在麻袋和舊軍械下面,藏得嚴嚴實實。”魏懷安眉頭緊緊擰成疙瘩,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,話音也沉了幾分。
“太危險。”高景行想都沒想便斷然否決,語氣斬釘截鐵,“倉庫是日軍憲兵例行搜查的重點,但凡竹內起了疑心,帶人翻查,一抓一個準,咱們連半句辯解的餘地都沒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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