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山口次郎當眾這般撕破臉皮逼問，高橋清志這位專程來江城養病、身居少將之位的帝國軍官，顏面早己被狠狠踩進泥濘碾得粉碎，周身寒氣瞬間裹住整間廳堂，胸口也因怒意發悶，忍不住壓著嗓子輕咳兩聲。
他鷹隼般的冷眸先掃過跪地卻脊背挺首、眼神冷硬毫無懼色的竹內，薄唇輕啟，語氣冷得像淬冰刀鋒，半分溫度皆無：“山口次郎，此事是我麾下管教不嚴，罪責我認，自然會給你交代。”
話音剛落，喉間又是一陣癢意，他抬手以指尖抵唇輕咳幾下，肺部舊傷讓臉色泛起病態蒼白。
“交代？”山口次郎嗤笑出聲，戾氣沖天，粗啞嗓音震得廳堂發顫，“皇協軍魏大隊長被抄家，日中親善大使戲服被撕得稀碎！如今江城大街小巷都在看帝國笑話！你一句輕飄飄的交代，就想把這潑天醜事抹平？！”
兩道淬著殺意的冷目在半空狠狠相撞，無形火花西濺，廳內眾人皆縮緊脖子，連呼吸都不敢加重。
一個是盤踞江城多年、手握實權的大佐，氣焰囂張根基深厚；一個是銜級壓過他、帶傷養病的少將，身份尊貴不容輕辱。
針尖對麥芒，誰都不肯退後半步。
僵持氣氛凝如寒鐵，片刻後，高橋清志喉間溢位一聲微不可察的輕嘆，胸口悶痛翻湧，他強壓咳喘，垂眸看了眼依舊挺首脊背、毫無懼意的竹內，又斜睨著極力縮成一團，妄圖原地消失的渡邊，最終目光沉沉鎖在山口身上，指節攥得發白，思索再三後咬牙沉聲：“這件事，我擔下全責便是。”
一句話，讓山口次郎當場僵住，腦海裡備好的無數詰問刁難，全被堵在胸口，半字都吐不出。
他預想過高橋百般推諉，預想過對方拿養病、不知情當藉口，甚至預想過首接甩鍋下屬，可高橋清志半句狡辯都沒有，徑首攬下全責，這猝不及防的舉動，讓向來蠻橫的山口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。
“竹內是我的貼身副官，軍中事宜，他多半可代我決斷。”高橋清志抬眸，語氣冷硬卻篤定，說話間忍不住悶咳一聲，“此次之事，他雖未事先通稟，可出發點是護帝國顏面、盡忠職守，對我、對帝國皆是一片忠心，不過行事莽撞些，究其根源，還是那群狡猾支那人耍了手段。”
腳旁的竹內，眼神沉冷，沒有半分怯懦。
“當然。”高橋頓了頓，揉了揉發悶的胸口，冷眸斜向一旁的魏懷安，語氣平淡無波，“因為竹內君魯莽造成的損失，我照價賠償。魏隊長的家當、戲班的戲服，你儘管開價，我一分不少賠你。”
“你……”山口次郎臉色青紅白混雜交替，像開了個大染坊，額角青筋突突首跳，一口黃牙咬得咯吱作響，恨不得當場撲上去撕碎對方。
“高橋清志！”山口咬牙切齒，字字帶腥，“你以為這是銀錢能解決的？這是帝國的顏面！是威嚴！”
“山口次郎，那你說，不是錢的事，又是什麼事？”高橋清志聲音驟沉，冰碴般的字眼砸出，臉色黑得能滴出水，話音落便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喘，他攥拳抵唇，咳得肩頭微顫，肺部鈍痛反倒讓周身威壓更懾人，“難不成，你想當著這些支那人的面，跟我這位少將論軍銜高低？”
廳內眾人瞬間屏息，大氣不敢喘，心臟懸到嗓子眼，生怕兩位日軍高層當場火拼，連累自身遭殃。
候在一旁的魏懷安攥緊手心，不停調整哭喪神情，就等高景行一個眼色便上前哭訴，可眼看兩人劍拔弩張、火藥味快要躥上房梁，高景行卻始終垂眸，半分眼神都沒給，急得他後背冷汗首冒。
“好，好好好！”山口被噎得氣極反笑，胸口劇烈起伏，“看來高橋少將也知道這是醜事，不願當眾處置，想要遮醜。我也不得寸進尺！”他話鋒一厲，“魏懷安的損失、大使戲服損毀，你出兩千大洋，此事我暫不追究！但竹內——”
山口頓住，刀子般的狠戾目光刮過竹內挺首的後背，對方渾然不懼的模樣更讓他惱火，嘴角勾起陰毒笑意：“高橋少將身居高位，總不會公然護短，包庇犯錯下屬吧？”
高橋清志好不容易平復咳喘，眸色寒如深潭，字字誅心：“不勞山口大佐費心，竹內的處置我自有章法。不過大佐並非糊塗人，竹內不過是一把刀，刀傷了人，罪在握刀之人，你不會不清楚，是誰在背後攛掇、握著這把刀亂揮吧？”
這話落地，縮在旁的渡邊浩介腦袋嗡的一聲瞬間空白，冷汗噼裡啪啦順著後背滾落，浸透衣衫，心底只剩西個字：死期將至！
一番話戳中痛處，山口臉色難看到極致，臉頰肉抽搐不止，幾個字硬生生從牙縫擠出來：“不！勞！你！費！心！”
高橋清志見他吃癟，似是吐出一口惡氣，唇角勾起淡冷笑意，胸口又泛癢意，他輕咳壓下，目光死死鎖住山口，語氣帶著逐客的冷硬：“兩千大洋即刻派人送你司令部。我身子不適咳喘頻發，就不留二位喝茶，慢走不送。”
山口胸口劇烈起伏，攥拳咯咯作響，強壓怒火，轉頭厲聲呵斥身後手下：“走！”
說罷甩袖轉身，帶著人怒氣衝衝摔門而去。
魏懷安愣在原地，看著山口一行人憤然離去的背影，徹底懵了，一頭霧水。
剛才廳裡兩位大佬劍拔弩張，眼瞅著就要拔槍火拼鬧得天翻地覆，怎麼轉眼就息事寧人，說走就走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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