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義垂眼應了聲,指尖麻利攏起桌上鋥亮的大洋塞進粗布兜,攥緊袋口朝兩人恭敬拱手,踮腳輕推木門退出門外,指腹抵著門板緩緩合嚴,老舊木料沒漏半分吱呀聲響。
緊跟著,一聲細若蚊蚋的落鎖脆響飄入屋內,魏懷安的辦公室裡,便只剩兩人相對而坐。
方才還鬆快的空氣驟然凝固,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,桌角的燭火被這凝重氛圍壓得晃了晃,昏黃搖曳的光影投在牆上,將兩道身影拉得頎長,滿是肅殺沉鬱。
魏懷安本就是炮仗脾氣,半點死寂都耐不住,他瞥了眼緊閉的屋門,伸手捅了捅高景行的胳膊,眉頭擰成死結,下意識壓低聲線:“方才在高橋鬼子公館,那幫東洋人嘰裡呱啦吵得臉紅脖子粗,眼看就要拔槍動武,怎麼突然就撤了?這裡頭到底藏著什麼貓膩?”
高景行聞言,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意瞬間斂盡,眉眼一沉,推開手邊茶盞,身子猛地往前一傾,薄唇湊到他耳畔,氣息壓得極低,三言兩語便把高橋公館裡暗流洶湧的對峙,挑著關鍵細節說了個通透。
說罷,他劍眉緊蹙,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,聲音冷了幾分:“渡邊浩介這隻老狐狸,借竹內的手暗地搜了你的宅子和春和茶樓,擺明了對你起了疑心,可他沒攥著實錘,不敢明著動你。偏巧竹內撞上門,他就順水推舟耍陰招借刀試探,沒成想竹內是高橋養的忠犬,見了主子半句假話不敢說,轉頭就把渡邊的算計全抖摟出來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魏懷安,黑眸裡的擔憂沉甸甸墜著:“如今高橋關了公館大門私下處置竹內,山口鎖了辦公室壓下渡邊,兩人都藏著掖著不聲張,除了護自家手下的臉面,更關鍵的是——我擔心竹內和渡邊的疑心,剛好跟他們主子自己心底的疑影對上了。”
高景行頓了頓,瞥著魏懷安一臉懵圈轉不過彎的模樣,眼底掠過絲恨鐵不成鋼的無奈,聲音壓得更輕:“說白了,高橋不會真處置竹內,山口也不會動渡邊。高橋會揪著馬鞍的事死查到底,而山口……”
他眉峰蹙得更緊,眸底閃過銳利的忌憚,沉聲道:“山口怕是要對你下手了!他十有八九會順著渡邊的疑心佈下天羅地網,設局引你鑽,擺明了要誘捕你!”
“鬼子這是豬油蒙心瘋了不成?!”魏懷安氣得雙目圓睜,噌地從椅子上竄起來,大手一揮破口大罵,“老子天天在山口跟前鞍前馬後當牛做馬,掏心掏肺表忠心,他居然還懷疑老子?簡首狼心狗肺!”
高景行看著他炸毛的模樣,緊繃的唇角勾出抹淺淡笑意,低低笑罵:“行了別咋呼,你那副忠心樣子,騙騙眼瞎的鬼子就行,難不成你自己還真信了?”
魏懷安一怔,撓了撓亂糟糟的寸頭,悻悻坐回椅中,眉頭依舊皺著,小聲嘀咕:“倒也是……可老子最近行事謹小慎微,走路都怕留腳印,半點兒把柄沒露,咋就平白無故被懷疑了?”
“這不是你謹不謹慎的事。”高景行瞬間斂了笑意,面色沉如寒鐵,一字一句擲地有聲,“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,這個道理你懂,鬼子怎麼可能不明白?他們從骨子裡就不信咱們中國人,哪怕你做得再周全,一點風吹草動,也能讓他們疑神疑鬼。”
魏懷安愣了愣,旋即瞪著眼珠子懟回去:“嘿你小子!合著繞著彎子罵我呢?”
高景行無奈搖頭,指尖輕敲桌面拉回他的注意力:“別鬥嘴了,山口的誘捕局隨時會布,你接下來每一步都得踩穩,稍有差池,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。”
魏懷安沉著臉點頭,攥緊的拳頭鬆了又緊,指尖深深嵌進掌心,腦子裡亂糟糟琢磨著應對法子,一時悶聲不語。
可沒靜片刻,他心頭火氣又噌噌往上冒,猛地一拍大腿,腮幫子繃得緊實,咬牙低吼:“不對!難不成這段時間,我還得低三下西,真給這群鬼子當狗?”
“這叫他媽什麼窩囊事!”他越想越憋屈,拳頭狠狠砸在腿上,眼底滿是憤懣與不甘。
高景行斜睨他一眼,眸底掠過絲無奈譏誚,指尖漫不經心摩挲著桌沿,冷聲提點:“你也被豬油蒙了心?動腦子想想,鬼子剛給你一百大洋賞錢,不正好拿來做文章?”
“他們搜了你住處、查了春和茶樓,本就把你和茶樓拴在一處試探,你此刻若是規規矩矩黏在山口身後,才是心裡有鬼,徒增懷疑!”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魏懷安,“你想想,一個靠鬼子討生活、突然得筆橫財的人,此刻最該做什麼?”
這話如驚雷劈散迷霧,魏懷安眼睛猛地一亮,愁緒憤懣一掃而空,拍著腦門哈哈大笑:“對啊!花天酒地啊!我咋把這茬忘了!”
他當即起身,一把拽起高景行的胳膊就往外拉,嗓門都亮了幾分:“走走走!高翻譯,咱去豐澤園,我請你吃熱氣騰騰的涮羊肉,今兒個好好造一頓!”
高景行伸手掙了掙被攥住的胳膊,眉眼間染著幾分無奈,擺著手推脫:“去去去,要尋樂子找你那幫弟兄去,我還得往春和茶樓送大洋,沒空陪你胡鬧。”
“春和茶樓?”魏懷安眼珠一轉,立馬拍了下手,眼底閃過機靈的光,當即順著話頭接道,“那敢情好!我跟你一道去,順帶把張老闆、孟老闆都叫上,大夥兒一塊兒吃頓飯熱鬧熱鬧!”
“叫他們?”高景行聞言眉峰微蹙,眸底掠過一絲疑慮,指尖下意識摩挲著袖口,神色多了幾分審慎,一時沒參透他的用意。
魏懷安見狀,咧嘴露出一副狡黠又混不吝的笑,刻意壓低聲調,擠眉弄眼地搭腔:“咱們這戲要做就做全套,花天酒地尋歡作樂,怎麼少得了江城當紅戲子湊趣作陪?高翻譯是文化人,該懂這個理兒,是不是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