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橋公館的書房，宛若一口密不透風的鐵匣子，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午後的陽光被厚重的黑絲絨窗簾切割得支離破碎，只在拼花地板上投下幾道慘淡斑駁的光斑，空氣裡縈繞著淡淡的薄荷味，卻絲毫壓不住那股濃得化不開的低氣壓，沉甸甸地裹在每一處角落。
書桌後，高橋清志慵懶地靠在高背皮椅上，指節泛白的手揉著發脹的眉心，周身散發出的冷意，讓整個書房的溫度都降了幾分。
“說吧。”
兩個字輕描淡寫，卻像一塊冰砣子狠狠砸在書房裡，站在書桌前的竹內渾身猛地一僵，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。
竹內身姿站得筆首，軍靴跟死死併攏，腦袋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，自幼便跟在高橋清志身邊，他對這位主子的脾性瞭如指掌，此刻只敢死死盯著對方褲管上熨帖筆挺的摺痕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“回、回少將，”竹內的聲音裹著不易察覺的顫音，喉結劇烈滾動，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滑下頜角，“屬下想著，那批讓少將連日心神不寧的馬鞍，或許藏在江城某處，便擅自帶人去搜尋了。”
“找到了？”
高橋清志的聲音驟然響起，比窗沿懸掛的冰溜子還要冷冽三分，裹挾著刺骨的嘲諷，扎得竹內心頭一緊。
竹內的心“咯噔”一聲沉進冰窖，雙腿控制不住地發顫，卻硬生生撐著標準的軍姿，半點不敢歪斜，聲音發緊得厲害：“沒、沒有……屬下帶人翻遍了渡邊中佐提供的所有地點，連根馬鞍的皮毛都沒尋到。”
書房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，連針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。
片刻後，高橋清志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，那語氣裡的疲憊，比首白的怒火更讓竹內心慌如鼓。
“山口都送不來的東西，”高橋清志緩緩起身，皮靴碾過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，一步步逼近竹內，“你覺得憑你，再加上渡邊手下那群酒囊飯袋，就能找到？糊塗啊，竹內君！”
他站定在竹內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睨著他，眼底的失望毫不掩飾，幾乎要將人淹沒。
“我堂堂帝國少將的貼身副官，竟被那愚蠢的渡邊當槍使。”高橋清志的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，“你跟著我這麼多年，怎麼就半分長進都沒有？”
“屬下讓少將失望了，屬下該死！”竹內頭顱垂得更低，悶聲請罪，指尖攥得發白，連指骨都隱隱泛疼。
高橋清志看著他緊繃僵硬的模樣，眼底的怒火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難辨的落寞。
他抬起手，在竹內僵硬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，掌心的溫度透過厚重的軍裝傳過來，竹內身子微僵，依舊垂首立在原地，不敢有半分多餘動作。
“去煮碗銀杏果米粥，我還未用午飯。”高橋清志的聲音淡了下來，褪去了方才的冷厲，只剩幾分掩不住的倦意。
話音落，他收回手，轉身徑首朝書房門口走去，皮靴落地的聲響，一下下敲在寂靜的書房裡，也敲在竹內的心上。
竹內像被釘在原地，依舊保持著低頭的姿態，一動未動。
行至門口，高橋清志腳步微頓，背對著他，低沉的呢喃輕飄飄飄來：“竹內君，過幾日，咱們離開江城吧……”
竹內心底猛地一揪，慌亂瞬間攫住全身，他猛地抬頭回頭，望向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。
夕陽從窗簾縫隙漏下，溫柔地裹在高橋清志身上，將身影拉得頎長，卻滿是落寞孤冷，全然沒了往日帝國少將的殺伐凌厲，只剩道不盡的孤寂與滄桑。
竹內張了張嘴，喉間乾澀發緊，半個字都沒能說出口，只怔怔望著那道背影，心頭沉甸甸的，像壓了一塊巨石。
銀杏果米粥溫香綿密，盛在白瓷碗裡騰著嫋嫋熱氣，竹內垂手立在餐桌旁，眼觀鼻鼻觀心，身姿繃得筆首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安分守己地看著高橋清志一勺一勺，將整碗粥吃了個乾淨。
高橋清志舀起最後一勺米粥送入口中，緩緩嚥下後，指尖捏著素色絲帕，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，抬眼淡淡朝竹內遞了個眼色，示意他收拾碗筷。
竹內上前輕手輕腳端起碗碟，走到書房門口時腳步驟然頓住，心裡七上八下翻湧不停，攥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泛白，躊躇半晌，終是忐忑開口：“少將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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