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橋公館。
高橋清志指尖輕輕一推，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魚湯便被推到了桌邊，瓷碗與桌面相撞，發出一聲輕而冷的響。
他慢條斯理地拿起雪白手帕，慢條斯理拭去唇角並不存在的油漬，動作優雅得近乎殘忍。
“收拾了吧。”
他淡淡開口，目光自始至終沒有落在一旁的竹內身上，“我去後院，沒什麼事，不許來打擾。”
話音落下，高橋清志轉身便朝著通往後院的木門走去，挺拔的背影冷硬如冰，連半分餘光都吝嗇給予。
“是。”
竹內垂首應聲，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悶得他幾乎喘不上氣。
就在高橋清志的腳即將跨過那道木門檻的剎那，竹內再也按捺不住，猛地抬頭，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：“少將！屬下知道錯了！您責罰屬下吧！”
斥責、辱罵、降職、槍斃、切腹、甚至首接送交軍事法庭處置……
他竹內全都認了！
他寧願承受最殘酷的懲罰，也不想再面對這種死寂般的冷漠，這種壓抑到令人窒息的相處！
高橋清志腳步一頓，卻依舊沒有回頭，溫和的聲音從前方輕飄飄傳來，像一把鈍刀，一下下割著人心。
“我說了，你沒做錯什麼。”
“少將！”
見他再次抬腳欲走，竹內徹底慌了神，膝蓋一軟，“撲通”一聲重重跪倒在地，冰冷的地板硌得他骨頭髮疼，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痛。
他死死掐著掌心，指甲幾乎嵌進肉裡，才勉強壓住喉間翻湧的哽咽。
空氣死寂。
高橋清志微微嘆了口氣，那聲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，可他依舊沒有回頭。
他對竹內，心情複雜到了極點。
這個人自幼便跟在他身邊，一同讀書，一同參軍，一同受訓，一同遠渡重洋來到中國，為帝國建立經濟秩序，出生入死多年，忠心耿耿，從無二心。
當年在南京，若非竹內不顧一切將他推開，那顆子彈就不會只是擦過肺葉，而是首接要了他的命。
竹內的忠誠，他比誰都清楚。
可自從踏入江城這片地界，他便像墜入了一張看不見底的巨網，一切都脫離了掌控，一切都朝著不可預知的方向滑去。
就連眼前這個從小跟在他身邊、最讓他放心的竹內，都隱隱透出了一絲讓他不安的異動。
漫長的沉默壓得人幾乎崩潰。
終於，高橋清志緩緩開口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，卻字字如冰錐扎進竹內心底。
“竹內，若我有一日殉國，我希望你——破除萬難，也要將我的骨灰，帶回日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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