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剛矇矇亮,江城的晨霧像化不開的墨,裹著一股子硝煙混著鐵鏽的腥氣,纏在高橋公館青磚院牆上。
風捲著冷意掠過,連院角的梧桐葉都凝著霜,死氣沉沉。
司令部辦公室裡,空氣悶得像堵了塊浸血的棉絮。
山口次郎指尖重重敲著桌面,篤、篤、篤的聲響在死寂裡格外刺耳,每一下都敲在他心頭那根毒刺上。
昨夜公館裡突兀的槍聲,還有吉田那番詭異到語無倫次的彙報,像條毒蛇纏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和高橋清志前幾天剛因為馬鞍和搜城的事情鬧得很不愉快,兩人吵得面紅耳赤,差點拔槍相向。
山口打心底裡懶得搭理這個瘋子,高橋的死活,本與他無干。
可心底那股惴惴不安,卻像藤蔓般瘋長,纏得他指尖發涼。
“閣下,高橋少將那邊,您得去一趟。”
沉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,高景行緩步上前,將一杯冒著熱氣的熱茶遞到山口手邊。
茶霧嫋嫋,氤氳了他面上無波無瀾的神色,只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。
山口蹙眉,眸底的不悅翻湧成暗潮:“理由。”
“官階有別,於公,您是大佐,他是少將,登門探望是禮數,不能失了帝國體面;於私,江城是您的駐防地,他在您的地盤鬧出事,您去看看,是盡地主之誼,更是堵上那些閒言碎語。”高景行頓了頓,目光掃過山口沉凝的臉,字字戳中要害,“若是不去,旁人只會說您目無上官、不顧同僚。萬一少將在江城真的出了意外,有心人定扣您個通敵的帽子,到時候百口莫辯,得不償失。”
一番話,精準扎進山口的軟肋。
他臉色沉得能滴出墨,沉默半晌,終是狠狠咬牙,將心底的牴觸碾得粉碎:“備車。”
片刻後,一身筆挺軍裝的山口驅車首奔高橋公館。
車窗外的晨霧漸散,可公館門口的死寂,卻比霧色更讓人窒息。
竹內站在玄關,身姿挺得像杆標尺,軍裝領釦扣得一絲不苟,連褶皺都尋不到。
可那雙素來沉靜如古井的眼,此刻卻爬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,呼吸輕得近乎凝滯,整個人像根被拉到極致的弦,稍一用力就會崩斷。
山口踏入客廳,目光掃向主位,眸底不易察覺地一顫。
不過數日,高橋清志徹底脫了人形。
西天西夜未曾閤眼,眼底的青黑濃得像潑了墨,眼球佈滿猩紅血絲,乾澀得像是要裂開。面色是瀕死般的慘白,兩頰凹陷得嚇人,原本穿在身上盡顯威嚴的軍裝,鬆垮地掛在身上,掩不住骨子裡的虛脫。
他靠在椅背上,肩膀微微發顫,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,時不時壓抑地咳上兩聲,胸腔裡滾出沉悶的嗡鳴,每一次咳嗽都扯得他身形一顫,像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殘燈,風一吹就要滅。
“高橋少將。”山口率先開口,語氣壓著幾分刻意的平和,“昨夜公館槍聲大作,我聽聞後頗為擔憂,特來探望。”
高橋清志聞聲,眼皮重得像灌了鉛,費盡全力掀開一條縫。
渾濁的目光遲緩地掃過山口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剛要開口,胸口又是一陣發緊,他猛地偏頭,悶聲咳了好幾下,臉色更白了幾分,才破碎沙啞地擠出聲音,輕得像縷煙:“勞煩……你掛心,哨兵走火,無礙。”
每一個字,都像是在耗盡他僅剩的力氣。
扶在椅背上的手指無意識蜷縮,指節泛白,控制不住地細微發抖,連維持坐姿都成了煎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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