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圓滑市儈的嗓音驟然從門外飄進來，裹著仗勢欺人的傲慢與敷衍：“周班主，太君那邊等著開戲呢！我特地過來瞧瞧，你們後臺都預備妥當了沒有？可千萬別耽誤了時辰！”
高景行慢悠悠踱進屋來，目光飛快掃過滿桌琳琅的油彩胭脂，最後定格在鏡臺前半面臉譜的周鶴春臉上。
他挑眉輕笑，語氣滿是玩味：“喲？周班主今日居然親自上手扮戲？往日可都是徒弟登臺撐場，今日這排場，可真是少見。”
周鶴春眼底神色一凜，瞬間壓下翻湧的心事與凝重憂色，臉上轉瞬堆起謙和溫潤的笑意。
他從容起身拱手作揖，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恭敬：“勞高翻譯親自跑一趟，實在抱歉。戲班臨時出了點變故，恐怕要稍稍掃了太君的雅興，還望高翻譯多多擔待。”
高景行腳步一頓，斜眼瞥過鏡臺邊各色顏料碟盞，眼底精光一閃，似笑非笑道：“我還以為，今日是周班主登臺，唱你最拿手的《霸王別姬》。太君一早便惦記著，盼了整整好幾日。說吧，出什麼變故了？”
周鶴春面露無奈苦笑，語氣滿是惋惜：“高翻譯有所不知，昨夜小樓熬夜苦練霸王身段武戲，不慎扭傷了腳踝，如今腫得厲害。尋常站立尚且費力，更別說披靠扎甲、舞槍開打，今日這楚霸王，實在是登不了臺了。”
“嘖——”
高景行臉色當即一沉，眉頭緊緊擰起，不悅之色毫不掩飾，語氣驟然冷硬幾分：“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出岔子？太君特意下令搭臺設座，召集滿城百姓圍觀聽戲。你們臨時改戲，傳出去便是搪塞推諉、抗命不遵！到時候，我可沒法向太君交代！”
“不敢！萬萬不敢！”
周鶴春連忙躬身擺手，姿態放得極低，恭敬誠懇，半點不敢怠慢：“我們小小戲班，借一百個膽子，也不敢拂逆太君顏面！太君親臨賞戲，是抬舉、是恩典，我們心裡感念萬分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神色從容沉穩，穩穩壓住局面：“只是小樓腳傷沉重，硬撐登臺只會失了章法、徒增失禮。為不耽誤太君雅興，我早己安排徒弟臨時改戲，備下《雄黃陣》《金斷雷》兩折白蛇傳武戲，讓小霜一展身手，保管能為太君解悶，絕不叫諸位失望。”
高景行眸光微動，眼底掠過一抹隱晦的探究，隨即勾起一抹玩味淺笑。他慢悠悠上前兩步，淡淡發問：“哦？臨時改唱白蛇傳，倒是會變通。我倒是頭一回聽說，孟老闆還會武打身段。”
他話鋒一挑，追問要害：“對了，負傷的張老闆今日作何安排？總不能全程在後臺閒著吧？”
周鶴春神色不改，語氣平穩坦蕩：“小樓只是腳踝扭傷，不耽誤唱唸做表。許仙本是文弱書生行當，無需翻打廝殺，只走文場臺步、唱唸對白，恰好適合他。”
他目光坦蕩，字字穩妥：“至於我，親自客串法海，為兩個孩子搭戲撐場。我們爺仨必定把戲唱得圓整週全，保準讓太君盡興而歸。”
高景行若有所思地點頭，笑意意味深長：“孟老闆素來專攻文戲，今日展露武打功底，想來別有一番風味。我這就去回稟太君。”
說罷他抬步朝外走，皮靴落地發出篤篤沉響。將至門檻，他驟然駐足回頭，斜睨屋內，語氣壓得沉重十足：“周班主，咱們可醜話說在前頭，今日這場戲干係重大，千萬別再出紕漏，否則誰都擔不起這份罪責！”
“明白明白，高翻譯放心！”
周鶴春連連拱手，始終維持著恭謹謙卑的姿態。
首到房門“吱呀”一聲重重合上，徹底隔絕屋外視線與動靜，周鶴春緊繃到極致的脊背才驟然鬆弛，長長吐出一口鬱結濁氣。
方才刻意偽裝的謙和笑意盡數褪去，眉宇間瞬間覆上一層化不開的深沉凝重，後臺氣氛驟然壓抑下來。
片刻後，屋門被輕輕推開，孟小霜輕步走進來。
見屋內只剩師父一人，他壓著聲音上前，眼底帶著擔憂：“師父，方才高翻譯過來，是不是故意為難您？我方才在外頭聽著，氣氛不大對勁。”
“無妨，不過是替太君核查籌備進度罷了。”周鶴春緩緩首起身，揉了揉發脹的眉心，迅速斂去所有沉色，沉聲叮囑，“別多想，時辰不早，趕緊上妝，戲臺隨時會催場。”
孟小霜乖乖點頭，快步坐到自己妝臺前，勒頭、貼片子，整套工序有條不紊，乾淨利落。
就在他靜心勾畫眉眼妝容時，房門再度被推開，張少樓推門而入。
“師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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