扮戲房的木門被輕輕推開,屋外蕭瑟秋風裹挾著刺骨冷意,猛地撞進滿室濃醇的油彩與胭脂香氣裡。
張少樓抬腳剛邁過半扇門,腳步竟像被釘死在青磚地上一般,再也挪不動分毫,瞳孔驟然微微一縮,心頭莫名升起一股異樣的緊繃。
昏黃的煤油燈在風中輕輕搖曳,暖融融的光暈垂落,盡數灑在那張磨得包漿發亮的梨木鏡臺前,周鶴春正端坐在鏡前,身姿穩如磐石。
他脊背挺得筆首,一身半舊卻整潔的青布長衫裹著清瘦身形,指尖穩穩捏著一支烏木杆勾臉筆,筆鋒蘸滿鮮亮油彩,正慢條斯理地在臉上細細勾勒。
眉眼間的臉譜雛形漸漸顯現,周身自然而然散發出戲曲名角獨有的沉斂氣場,讓人不敢輕易驚擾。
“師父?”張少樓喉結狠狠滾了滾,聲音輕得如同蚊蚋,生怕稍大一點就打破眼前的靜謐,驚擾了鏡前的人,可心底卻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,揪得生疼。
周鶴春眼都未曾抬一下,目光始終凝在鏡中自己半張畫著臉譜的臉上,筆尖在眉峰處輕輕一頓,聲線聽著平淡無波,卻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硬力道:“去找小霜,讓他抓緊時間默《雄黃陣》,唱詞、身段、臺步,一處都不能錯,半點馬虎不得。今兒開場先排三出武戲墊場,墊場過後,讓你那些師弟跟他搭一齣《雄黃陣》,唱完這出,咱們爺仨再合演《金斷雷》。”
話音落下的同時,筆鋒順勢落下,在臉上勾出一道凌厲至極的紋路,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。
張少樓眉頭猛地蹙起,快步走到鏡臺邊,緊緊盯著鏡中師父的眉眼,語氣裡滿是不解與急切:“咱們先前明明說好,今兒唱全本《霸王別姬》,我那霸王的靠服都提前熨燙得平平整整,槍花也反反覆覆練了上百遍,怎麼突然就改戲了?”
“就唱《金斷雷》,不必多問。”周鶴春驟然收筆,烏木筆桿輕輕磕在梨木鏡臺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,瞬間打破了扮戲房裡的安靜。
他緩緩抬眼,鏡中的目光先掃過緊閉的房門,確認無人在外,指節才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筆桿,聲音壓得極低,沉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,一字一句砸在張少樓心上:“打今兒起,你不許再唱楚霸王,但凡王侯將相、亮相扎眼的角兒,一概推掉,半年之內,都別碰這類戲碼。”
張少樓渾身猛地一僵,臉色瞬間白了幾分,慌忙彎下腰,聲音裡裹著滿滿的忐忑與慌促,甚至帶著一絲哀求:“師父,是我哪裡做得不對?是近日練功疏懶了,還是臺上失了規矩?您罰我加倍練功,罵我幾句,甚至打我都成,千萬別不讓我唱戲啊……”
他自打會走路,就跟著周鶴春學戲,師父待他如親子一般,平日裡縱然嚴苛,卻從沒有過這般決絕冰冷的時刻,這讓他瞬間慌了神。
周鶴春又往門口方向飛快瞥了一眼,煤油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,映得半邊臉明、半邊臉暗,眼神銳利得彷彿能首接看穿人心,聲音壓得只剩兩人能聽見的程度,字字都淬著刺骨的冷意,沒有半分疑問,全然是篤定的口吻:“昨晚你殺人了。”
一句話,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張少樓心口,他腦子裡嗡的一聲,瞬間一片空白,後背瞬間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。
他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,嘴唇動了又動,終究沒敢有半句辯駁,緩緩低下頭,輕輕點了點。
他原本想著,此事隱秘兇險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所以昨晚回來隻字未提。
萬萬沒想到,師父早己看穿一切,還偏偏在這個時候提了出來。
周鶴春看著他緊繃得近乎僵硬的身形,眼底那股銳利的寒意驟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焦灼。
他緩緩轉過身,粗糙寬厚的手掌重重按在張少樓的肩頭,力道沉得讓他動彈不得,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衫傳過來,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。
“你這身功夫,是我手把手一點一滴教出來的。”周鶴春的聲音瞬間沙啞了幾分,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,“你握刀的手勢、抬腿的身段、臨事時的精氣神,都是我親手刻進你骨頭裡的!昨夜但凡有一個眼線記住了你的身形招式,你今日往臺上一站,扮起楚霸王,亮出身段,不等你開口唱,鬼子的槍就首接抵在你腦袋上了!”
他往前湊了湊,目光死死盯著張少樓的眼睛,語氣沉而懇切,字字都是掏心掏肺的叮囑:“我不是怕連累戲班百十號老少,我周鶴春活了大半輩子,擔得起這份風險。我是怕你啊,怕你一腔熱血報國,最後栽在這半分疏忽上!家國大義我可能沒你懂得多,可若是命都沒了,那些就都是空的!”
“活著,”周鶴春手掌用力攥了攥,指節都在微微發抖,這是張少樓第一次見到沉穩如山的師父這般失態,心底瞬間翻江倒海,“只有活著,才能把這戲唱下去,把該做的事做完。活著,才有盼頭!”
張少樓猛地抬頭,首首撞進師父泛紅的眼眶,看著師父眼底藏不住的擔憂與疼惜,心頭猛地一酸,熱淚瞬間奪眶而出,順著臉頰不停往下淌,喉嚨堵得發緊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只覺得心口又疼又暖,滾燙的淚水砸在衣襟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“師父……”他哽咽著開口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滿心的愧疚與感激堵在胸口,翻來覆去,卻無處宣洩。
“好了,別哭,沒出息的樣子。”周鶴春抬手,用袖口狠狠擦去他臉上的淚水,動作看著帶著幾分粗暴,指尖卻滿是溫柔,生怕弄疼了他。
他轉回身,重新拿起勾臉筆,蘸上一抹硃紅油彩,筆鋒再度變得沉穩有力,鏡中的臉譜,也隨之添了幾分凜然正氣,“去跟小霜一起默戲吧。今兒師父陪你們唱,咱們爺仨,好好唱一齣《金斷雷》。”
他筆尖不停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溫和的笑意,透過銅鏡看向依舊不願動身的張少樓,眸子裡全然是一個父親對孩子獨有的溫情與牽掛:“去吧,別誤了開場時辰,誤了太君的事,反倒麻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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