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黑瘴翻湧得愈發狂暴，方才淵底炸響的那聲狂吼，如同來自太古的滅世警鐘，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。前一刻還瘋撲猛咬的瘴妖齊刷刷伏倒在地，渾身皮毛戰慄，連頭都不敢微抬，彷彿見到了凌駕於萬物之上的至尊主宰。
落石村的空氣徹底凝固，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，雙宗弟子們本就透支的靈氣徹底滯澀，不少人膝蓋一軟便跪倒在地，傷口滲血的疼痛都被極致的恐懼壓得淡了下去，整個戰場只剩下死寂，與黑瘴緩緩滾動的細微聲響兒。
沈青與凌越並肩撐在最前，兩人渾身衣衫早己被瘴氣蝕得破爛，血色縱橫，連握劍的手臂都在不停發抖。他們拼盡靈氣穩住身形，可源自淵底的威壓如同千萬座山嶽壓頂，讓他們連呼吸都帶著蝕骨的劇痛，嘴角忍不住溢位鮮血，卻依舊死死盯著黑瘴淵的方向，半步都不敢退後。
在他們的身後，是重傷的同門，是瑟瑟發抖的村民，是絕不能失守的最後防線。
雷浩雙臂發麻，驚雷劍的電光都黯淡了幾分，肩頭的血口被威壓震得再次崩裂；趙風烈雙拳緊握，肉身的劇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起，卻依舊咬牙挺立；柳紅藥周身的血氣靈息也早己紊亂不堪，先前撐起的血氣護障被瘴氣與威壓層層碾碎，卻依舊強撐著靈息，守在傷員身側；蘇辰的探靈靈光瘋狂閃爍，卻根本探不透那層厚重的威壓，臉色慘白如紙；葉晚扶著重傷的弟子，指尖冰涼，滿眼都是惶恐；就連林風，也被這滅頂般的威壓懾得面色發白，長劍緊緊攥在手中，面露驚懼之色。
就在所有人被威壓懾得動彈不得時，黑瘴淵口的濃黑霧氣忽然緩緩向兩側分開，如同臣子在恭迎帝王地降臨。
一道龐大到遮天蔽日的身影，踏著凝滯的黑瘴，一步步緩緩踏出。
這巨獸的身形堪比小山，每一步落下，整個落石村都跟著劇烈震顫，地面轟然裂開深不見底的溝壑，碎石簌簌滾落，揚起漫天塵土。它的身軀覆滿層層疊疊的玄黑色堅甲，甲片上鐫刻著古樸自然的紋路，沒有人工雕琢的痕跡，倒像是天地初生時便自帶的印記，每一片都泛著萬年歲月沉澱的幽冷光澤，一看便知堅硬無比，尋常劍氣根本無法傷其分毫。
它的西肢粗如擎天巨柱，肌肉緊繃，蘊藏著毀天滅地的力量，爪尖泛著寒鐵般的冷芒，輕輕一抬，便帶起呼嘯的勁風，彷彿能輕易撕裂天地。脖頸處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蝕靈瘴，那些能輕易腐蝕靈脈、消融山石的致命瘴氣，非但不能侵蝕它的身軀，反而如同最忠誠的護衛，乖乖環繞在它周身，隨著它的動作緩緩流動，溫順得不可思議。
最讓人膽寒心悸的，是它的雙眼。
猩紅如血，沒有半分尋常生靈的理智，只有純粹到極致的暴戾與凶煞，彷彿天生便是為了殺戮與毀滅而生。可偏偏在這猩紅深處，又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，像是見證了萬古歲月變遷，看盡了滄海桑田，更藏著一股壓抑萬年的憋屈與狂躁，像是被無形鎖鏈囚禁的囚徒，在痛苦中掙扎不休。
這雙眸子緩緩掃過戰場，所過之處，所有弟子都覺得靈魂都在發抖，連與之對視的勇氣都沒有，只能死死低下頭，任由恐懼吞噬心神。
它就那樣靜靜佇立在黑瘴淵口，沒有嘶吼，沒有攻擊，甚至連周身的瘴氣都平緩了幾分。可僅僅是這樣沉默地站著，便讓天地變色，狂風驟停，讓所有人都心生徹骨的絕望。他們拼盡全力才勉強抵擋瘴妖，可面對這頭威壓天地的上古異種，他們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，如同待宰的羔羊，只能靜靜等待死亡降臨。
沈青握緊手中長劍，手心冰涼刺骨，渾身的靈氣都在顫抖紊亂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，這頭巨獸身上的氣息詭異到了極點。既有蝕靈瘴的陰毒魔氣，汙濁暴戾，又有一股純正厚重、源自天地本源的上古靈氣，溫潤磅礴，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交織纏繞，詭異又恐怖，讓他根本無法判斷，這到底是一頭嗜殺的兇獸，還是別的什麼存在。
凌越眉頭緊鎖，腦海中瘋狂翻湧著玄劍門珍藏的上古殘卷，那些模糊不清的記載，與眼前的巨獸漸漸重合。古籍只提過青涼山淵底有上古異種蟄伏，卻從未記載過它的來歷、弱點，更沒有說過它的氣息會如此矛盾。陰毒與厚重並存，暴戾與滄桑交織，這根本不像一頭純粹的兇獸，反倒像是被什麼外力扭曲了本性，被強行操控、身不由己的囚徒。
可這個念頭剛一升起，就被他狠狠壓了下去。眼下生死當前，連對手的底細都摸不清，任何多餘的猜想，都只是徒勞，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慌亂。
眾人死死盯著眼前的上古巨獸，大氣都不敢喘，恐懼、茫然、無力、悲憤，種種情緒交織在心底，壓得人幾乎崩潰。整個戰場死一般的寂靜，只剩下巨獸沉重的喘息，與黑瘴緩緩翻湧的聲響，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，彷彿在等待末日的宣判。
雲嵐立在戰陣之中，半步未退，依舊保持著禦敵的姿態，雙脈靈息在體內勉力流轉。那股碾軋天地的上古威壓如泰山壓頂，撞得她胸口發悶、氣息滯澀，經脈都傳來隱隱刺痛，可她眼底沒有半分懼色，反倒被一股莫名的異動攫住心神。
貼身佩戴的雙峰玉佩，忽然在衣襟內驟然發燙，一縷溫寒交織的微光隔著衣料輕輕震顫，悄無聲息滲進心口，順著經脈緩緩遊走。那縷微光柔而不弱，竟硬生生驅散了威壓帶來的僵滯，讓她紊亂的靈息稍稍平復。
幾乎是同一瞬，她體內沉寂的雙脈靈氣猛地躁動起來。往日里相互衝撞、彼此排斥的冰寒靈氣與草木靈氣，竟在此刻掙脫了桎梏，不再牴觸，反而循著巨獸散出的太古靈息，緩緩共振。
一冰一木，一寒一溫，兩道靈息在丹田內輕輕盤旋，與黑瘴淵前那尊龐然巨獸的本源氣息，隔著人山人海、漫天瘴霧，牽起一縷微不可察，卻又刻骨銘心的共鳴。
這份無人察覺的聯結，如同悄然繃緊的弦，在死寂的戰場之上，暗藏著足以顛覆一切的隱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