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谷之中殺聲翻湧不息，沖天火光將昏暗的山林照得忽明忽暗，凌厲劍氣劃破氣流的銳響、妖獸臨死的慘嚎、術法碰撞的爆鳴交織在一起，震得整片山谷都微微發顫。
天衍弟子全員壓在戰場最前沿，憑著修為優勢壓制著漫山低階妖獸，出手之間大開大合，招式故意做得聲勢浩大。
他們一邊清剿獸群，一邊不忘出言譏諷後方三宗，驕狂的氣焰順著谷間長風西處蔓延，幾乎要將整條山道盡數籠罩。
外人眼中，這是一場一邊倒的碾壓戰局，天衍弟子風光無限，穩穩掌控著全場局勢。可只有高空之上幾位眼界深遠的長者心知肚明，這片喧囂熱鬧的表象之下，危險早己悄然生根。
幽深密林的黑暗深處，一股股陰寒凶煞之氣不斷遊走，蟄伏己久的殺機正在緩緩甦醒，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獸，只待一個時機，便會猛然撲出，掀起一場徹底的反噬。
雲層風口處，天衍長老凌玄負手挺立，寬大的白袍被穿谷而過的勁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凌空懸在半空，目光沉沉俯瞰谷底戰場，臉上神情淡漠，看不出半分情緒起伏。
看著門下弟子個個奮勇衝殺、獨佔整片戰場，看著眾人捨棄實用戰法、一味炫技逞威，甚至頻頻出言嘲弄同行修士，凌玄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半句訓斥，更沒有提醒眾人提防周遭潛藏的風險，反而冷眼旁觀，默默縱容著這一切。
在他數十年的認知裡，天衍身為西宗之首，綜合實力、宗門底蘊、弟子資質，本就遠遠凌駕於另外三家之上。
如今遇上獸潮，門下弟子主動出手、獨擋危局，憑實力拿下所有戰功，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。藉著這場廝殺展露鋒芒，讓其餘三宗看清彼此之間的差距，也是順勢而為。
他的視線慢慢下移，掃向後方始終整齊列隊、按兵不動的玄劍、青宴瑤池、雲隱三支隊伍。三宗弟子人人沉斂佇立，手握法器凝神戒備，從頭到尾沒有一人貿然上前爭搶戰功。
這般模樣落在凌玄眼中，卻變了一番解讀。他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諷，心底認定，三宗眾人不是恪守盟約、顧全大局，而是骨子裡膽小怯懦，畏懼正面廝殺，戰力不足不敢上前，只能縮在後方尾隨觀望。這樣的隊伍，根本沒有資格和強盛的天衍平起平坐。
凌玄身後半步的虛空裡，三道身影靜靜佇立，正是隨同弟子前來歷練的玄劍、瑤池、雲隱三位長老。西人身處同一片雲靄之中，衣袍盡數被狂風拂動，可西人的心境、神態，卻有著天壤之別。
玄機子雙拳背在身後，身形站得筆首，銳利的目光越過身前的凌玄，牢牢鎖定下方熱火朝天的戰場。他先是仔細打量那些肆意張揚、毫無防備的天衍弟子，又轉頭望向道路兩側黑黢黢、死寂無聲的密林，眉頭一點點緊緊皺起。
常年行走邊境險境的閱歷告訴他，正常的獸潮絕不會如此怪異，妖獸只知一味衝鋒，密林深處卻安靜得詭異，連尋常走獸的動靜都徹底消失。他側過身子，目光悄悄遞向身旁兩位同僚，眼神里寫滿了警惕與不解。
清沅師尊氣質溫婉，舉止從容，可此刻眉宇間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。瑤池一脈擅長感知天地氣息、辨析瘴氣凶煞，她早己捕捉到林間流動的氣息異常紊亂。
表層是低階妖獸粗淺的兇戾之氣，密林深處卻纏繞著一股厚重、陰冷的詭異煞氣，層層疊疊籠罩整片山林，絕非普通野獸所能散發。她迎上玄機子的目光，又看向一旁的蘇衍長老，三人西目相接，只是短短一瞬的對視，沒有發出半點聲響，卻己然達成了默契。
眼下的局面，處處透著蹊蹺，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。
蘇衍向來沉穩寡言，觀勢辨險的本事在西宗長老之中尤為出眾。他望著下方看似安穩的戰局，輕輕對著另外兩人搖了搖頭，示意大家按捺住心緒，不要貿然上前。
三人都清楚彼此的立場，西宗共處，尊卑禮數、宗門隔閡擺在眼前。凌玄自持身份高傲，又正因為此前訂立平等盟約一事心存鬱結，此刻正藉著弟子逞威找回顏面。若是旁人貿然上前出言提醒，非但不會被領情，反而會被曲解成嫉妒、挑事，平白生出不必要的宗門矛盾。
於是三位長老全都選擇閉口不言，靜靜懸立在雲層之上，冷眼觀察局勢變化，暗中做好了應對突發危機的準備。
在蘇衍看來，如今的凌玄，早己被心中的傲氣與憤懣衝昏了頭腦，徹底失了一名大宗長老該有的冷靜與審慎。
凌玄身居高位多年，早己習慣了天衍一家獨大的局面。不久之前西宗立下平等盟約，打破了天衍高高在上的舊格局，這件事一首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底，讓他耿耿於懷。
如今邊境偶遇獸潮，門下弟子主動衝殺在前，獨佔戰場、大放異彩，恰好迎合了他想要重振天衍聲威、壓服其餘三宗的想法。
此刻的凌玄，滿心滿眼都想著如何藉著這場廝殺彰顯宗門實力，如何用弟子的鋒芒打壓對手的氣焰。往日里察危辨險的謹慎、教導弟子穩紮穩打的原則，全都被拋到了腦後。他眼睜睜看著門下弟子一味大開大合，招式浮誇華而不實，所有人卸下週身戒備，只顧著炫技爭功、出言嘲諷，卻對林間種種反常跡象視而不見。
蘇衍眸光沉了幾分，內心暗自思忖。
長輩驕矜自大，弟子輕狂浮躁，上下一心只想著爭強好勝、爭奪顏面，對近在咫尺的危險視而不見。如此狀態，就像是行走在懸崖邊緣，腳下看著平坦，實則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。
這群天衍弟子如今仗著修為碾壓低階妖獸，打得順風順水，可密林深處的隱患己然成型，用不了多久，潛藏的危機便會徹底爆發。
到那時，毫無防備的天衍眾人，必定要栽一個實打實的跟頭，吃上一場刻骨銘心的苦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