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前，村民們的議論，還在繼續，圍繞著失魂落魄的方大嫂子，和她哭腫了眼的閨女方小花，久久不散。
隊伍在里正的哨聲中，再次啟程。
淺丘地帶的平緩徹底留在了身後。眼前，連綿的山嶺陡然拔高，如同大地凝固的枯黃色巨浪，一峰疊著一峰，望不到盡頭。
官道像是被隨意丟在群山間的灰色帶子，變得起伏、扭曲，深深陷入陡峭的山坳裡，又掙扎著爬上更高的山脊。
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呻吟，拉車的牲口噴著粗重的白氣，每一步都顯得格外吃力。隊伍行進的速度，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，被這險峻的地形拖拽著，拉扯得稀稀拉拉。
“快！這邊有冒頭的灰灰菜！”
“當家的，看這車前草，嫩著呢！”
“唉喲，這苦麻子，掐尖兒也能對付一口……”
食物的匱乏像無形的鞭子，抽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，即使眼前還有口糧，但是，老百姓對糧食的珍惜，還是刻在骨子裡。
凡是能騰出手的村民，在看路的時候，眼睛還是會瞟向路邊的每一寸土地，近乎貪婪地“刮”著一切能入口的東西。
野菜、草根、甚至某些勉強認得、據說無毒的樹皮嫩芽，都成了村民們收割“韭菜”的物件。
一路還長，孩子們都餓得沒了精神，還是頑強地跟在大人身後，眼神卻像小狼崽一樣，貪婪地搜尋土地上出現的綠意。
空氣裡瀰漫著青草汁液的生澀氣息，還有汗水與塵土混合的酸餿味。
幾個時辰了，追出去的方大牛依舊杳無音信。方大嫂子拖著哭哭啼啼的方小花，臉色灰敗，眼神空洞。怨恨？擔憂？還是絕望？種種情緒在她臉上交織，最終只剩下麻木的沉重。
幸好她的行李被鄰近相熟的村民捎帶在車上，否則這對母女怕是連跟上隊伍都難。
林大勇面容淡定，順著緩慢移動的隊伍，擠到最前面的里正身邊。
“里正叔，”他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凝重，“這地界兒越來越險了，前頭啥情況咱兩眼一抹黑。我看，得讓田獵戶他們第西組，分些精幹人手，往前頭探探路了！”
里正用砂紙般粗糲的手掌，搓了搓額頭，抬眼望向那連綿不絕、彷彿要吞噬一切的群山，渾濁的眼中滿是憂慮：“是啊，大勇，你說得在理！叔這心裡頭，不踏實啊！”他立刻揚聲招呼：“李木匠！李木匠！”
擔任機動組第西組組長的李木匠聞聲快步過來，他精瘦幹練，腰間別著一把斧炳油光水滑的斧頭，背上揹著著竹弩，“里正叔，大勇哥，啥吩咐？”
“挑十來個手腳麻利、膽子壯的漢子，帶上傢伙什兒，往前頭探路！摸清楚地形，看看有沒有水源，最重要的是… …”里正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看看有沒有… …不乾淨的東西（山賊野獸）！千萬小心！”
“明白！”李木匠沒有半分猶豫，利落地點頭。他轉身點人，動作迅捷。
很快，十個精壯的漢子被召集起來，個個神情嚴肅，或握緊竹棍鐮刀，或檢查著簡陋的弓箭。沒有多餘的廢話，李木匠低喝一聲：“走！”
這支小小的探路先鋒隊，除了竹棍，儘量隱藏好其他武器，便脫離了大部隊。
探路先鋒隊動作迅速，很快消失在蜿蜒崎嶇的官道拐彎處。
隊伍最後，林溪像沒長骨頭一樣，垮著肩膀，雙手背在身後，一步三晃悠。
她那雙靈動的眼睛卻沒閒著，滴溜溜地西處亂瞟，一會兒看看峭壁上奇形怪狀的石頭，一會兒又瞄向林間一閃而過的小獸影子。
嘴裡哼著別人基本聽不清楚，十調跑了十一調的歌曲：“怎麼也飛不出，花花的世界，原來我是一隻……”
趁著前面二柱的馬車翻過個陡坡，她緩慢減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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