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拳頭攥得死緊，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僵硬，彷彿用盡了生命最後的力量。方大嫂子費了好大勁才將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開。
一塊沾著汙血的、邊緣磨損的灰色碎布，赫然躺在他手心！布塊不大，上面歪歪扭扭地縫著一個深藍色的補丁，針腳粗糙得如同蚯蚓爬過。
方大嫂子死死盯著那塊布，盯著那個熟悉的、出自她手的歪扭補丁，時間彷彿凝固了。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死寂後——
“方老大！你個天打雷劈的畜牲啊——！！！” 她猛地爆發出比剛才淒厲百倍的哭嚎，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，癱軟在屍體旁，雙手瘋狂地捶打著地面，“連你的親爹都下得去手！就為了那點糧！那點錢！你不是人！是畜生！畜生啊——！！！嗚嗚嗚嗚……”
這聲泣血的控訴如同驚雷，炸得所有村民頭皮發麻！
“啥？方老大殺的？”
“親兒子殺老子？！”
“方大嫂子！你看清楚了？！真是方老大？！” 高屠夫駭然追問，聲音都在抖。
“不是他！還有誰？！” 方大嫂子猛地抬起頭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起滔天的恨意，她舉起那塊破布，指著那歪歪扭扭的補丁，聲音嘶啞卻清晰得如同詛咒，“這布！這補丁！是我兩天前，在逃荒路上邊走邊給方老大補的！針腳歪成啥樣，化成灰我都認得！除了那個喪良心的方老大，方大牛還能從誰身上撕下這塊布？！嗚嗚嗚……方大牛啊……你到死都攥著這孽子的罪證啊…”
村民們湊近了看，那針腳果然如她所說，歪斜得不成樣子，帶著鮮明的個人印記。一股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板首竄頭頂！弒父！這超出了所有人想象的底線！
人群中，林溪眉頭緊鎖，目光銳利地掃過土溝邊緣幾處被踩踏凌亂的痕跡，又落在方大牛屍體上掙扎時留下的泥土印記和方向。
她不動聲色地靠近父親林大勇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，語速飛快：“爹，看掙扎痕跡，至少兩個人動手。拖拽方向…就是往土溝這邊。時間……對得上田獵戶他們探路來回的間隙。”
父女倆在腦海中迅速還原了畫面：窩囊了一輩子的方大牛，為了追回被方家兄弟偷走的錢糧，爆發出狠勁追上三人，衝突爆發，雙拳難敵西手，被兩個親兒子合力殺害，推到了土溝裡，方家兄弟和方大娘三人倉皇逃向資江方向。
林大勇眼神冰冷，微微頷首。女兒的分析和他瞬間的判斷完全一致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在村民一片驚惶憤怒的議論聲中，猛地向前一步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、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冰冷的殺伐之意，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：
“方大嫂子說得沒錯！但動手的，絕不只是方老大一人！” 他目光如電，掃視全場，最後落在悲痛欲絕的方大嫂子身上，“看這傷口位置、深度，還有屍體掙扎的痕跡，方大牛絕不是被一個人、一下打死的！他必定是遭到了圍攻！是方老大、方老二這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，一起動的手！至於你們口中那個‘好’婆婆方大娘……”
林大勇冷哼一聲，語氣森寒，“她當時就在旁邊！是幫兇！是眼睜睜看著兒子殺死老子的冷血毒婦！他們三個，一個都跑不了！即使僥倖逃脫，也會遭到報應！”
林大勇的結論如同重錘，砸實了這樁人倫慘劇的每一個細節。他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一種穿越者歷經世事、看透人心的冷酷和決斷：“從今日起！方老大、方老二、方大娘，這三人便是我們永福村不死不休的生死大敵！人人得而誅之！若遇上了，不必留情！為我們永福村，為慘死的方大牛，討回這個血債！”
冰冷的宣言在寒風中迴盪，帶著鐵與血的味道，瞬間點燃了村民心中同仇敵愾的怒火和恐懼轉化成的殺意。
“對！不死不休！”
“殺了那三個畜生！”
“為方大牛報仇！”
群情激憤的吼聲此起彼伏。
方大嫂子彷彿被林大勇和村民們的話注入了最後一絲力氣。她停止了嚎哭，眼神變得空洞而可怕，只有那刻骨的恨意在燃燒。
她最後仔細地、溫柔地替方大牛整理好衣襟，抹平他額前最後一縷亂髮。然後，她對著溝上眾人，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，額頭沾滿了泥土和草屑，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：
“里正叔，各位老少爺們兒，嬸子大娘們……我方家……謝謝大家了。求大夥兒……幫把手，把他…埋了吧。入土……為安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，她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，癱坐在冰冷的丈夫身邊，只剩下無聲的淚水和眼中熊熊燃燒的、永不熄滅的復仇之火。
方大牛冰冷的屍體被村民們草草安葬在緩坡的另一側。沒有棺木，只有一抔黃土和一塊塊大小不一的幾石頭，壘成一座墳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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