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戶人家，每家每戶都準備了紙包，大大小小，摞在一起，像一座小山。
紙包上寫著字，有的寫“故顯考林公某某收”，有的寫“故顯妣林母某氏收”，字跡工工整整，一筆一劃，都是各家當家人親手寫的。
林大勇把林家的紙包一個一個放進火裡，嘴裡唸叨著：“爺爺，給您燒錢來了。您別捨不得花，該吃吃，該喝喝，缺什麼託夢給我，我再給您燒。”
火苗舔著紙包，燃起熊熊烈火，不一會兒就化成了一堆灰燼。
林大勇看著那些灰燼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站起來，退後一步，鞠了一躬。
其他人家也燒完了，紙灰在風裡飄著，有的落在河面上，被水沖走了；有的飄到空中，散了。
祭孤魂的儀式，設在路邊。
里正讓人在路口擺了一張小桌子，上面放著幾碗米飯、幾碗清水、幾碟點心，還有一沓紙錢。
這些是給那些無主孤魂的——沒有後人祭奠的、死在異鄉的、無人收屍的，七月半這天，他們也會出來遊蕩，不給他們燒紙，就怕他們會來搶燒自己給祖宗的。
“都是苦命人。”里正嘆了口氣，把紙錢點著，火苗在風裡跳動著，一張一張的紙錢，化作青煙。
林大娘端著一碗米飯，灑在路邊，嘴裡唸叨著：“孤魂野鬼們，來吃飯了。吃飽了，喝足了，拿了錢，該去哪兒去哪兒，別擾了我們的祖宗。”
劉盼盼跟在後面，灑水，灑點心，一樣一樣，做得認真。
紙錢燒完了，鞭炮點著了。“噼裡啪啦”的聲響在河灘上炸開，震得人耳朵發癢。
硝煙瀰漫，紙灰飛揚，哭聲、鞭炮聲、河水聲，混在一起，在風裡飄出去很遠。
十六戶人家，老老小小，站在河灘上，看著那些紙灰被風吹散，看著河水把它們帶走，一個個淚光盈盈。
背井離鄉，這西個字，平日裡不提，大家都好好的。
可今天，紙錢一點著，鞭炮一響，心裡的那根弦就斷了。
江陽郡，永福村，那個回不去的地方，才是他們的家，無處安放肉身的地方。
這裡的房子再新，地再好，也是異鄉。
放得下肉身，卻放不下靈魂。
林溪站在人群裡，看著流淚的鄉鄰，心裡酸酸的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——此心安處是吾鄉。
可她知道，對這些人來說，心安的地方，不是這裡。是那個有老墳、有老屋、有老樹的地方。
鞭炮放完了，河灘上安靜下來。里正抹了抹眼角，聲音沙啞：“行了，都散了吧。日子還得過，祖宗在天上看著呢。”
人群漸漸散了，各回各家。
林大娘走在最後，拉著林溪的手，走得慢慢的。她眼眶紅了一整天。
林大娘小心翼翼地把那包家鄉的泥土，放在正堂香火下面的供桌上。
第二天，天剛亮，三輛馬車過了永和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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