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海是第一批離開的。
他幾乎什麼都沒帶,只背了個簡易行軍包,裡面是換洗衣物和那個裝著母親、妹妹照片以及張小河名單的筆記本。
他搭乘基地安排的軍車到附近城鎮,轉乘客運大巴,再換綠皮火車,哐當哐當搖晃了二十多個小時,回到了那個南方小城。
到家時,己是深夜。老舊的居民樓只有幾扇窗還亮著燈。
他站在樓下,仰頭看著西樓那扇熟悉的、透出暖黃燈光的窗戶——母親果然還沒睡。
他喉嚨有些發哽,深吸一口氣,才邁步上樓。
鑰匙轉動,門開。母親正坐在昏黃的燈下縫補著什麼,聽到聲響抬頭,愣住了。手裡的針線掉在地上。
“媽,我回來了。”陳海聲音有些沙啞。
母親猛地站起,踉蹌著撲過來,抓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,眼淚瞬間湧出:“回來了…回來了就好!怎麼又瘦了?黑了!部隊吃得不好?這次能待幾天?”
一連串的問題,夾雜著哽咽。
陳海用力抱住母親瘦削的肩膀,鼻尖是熟悉的、混合著淡淡藥味和油煙的氣息。
“嗯,回來了。放假,七天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吃得好,訓練忙。媽,我餓了。”
“哎!媽給你下碗麵!雞蛋麵,多加肉絲!”母親抹著眼淚,慌慌張張往廚房去,腳步都輕快了幾分。
坐在熟悉的、有些油膩的小飯桌前,吃著熱氣騰騰、味道一如既往鹹了點卻無比溫暖的麵條,聽著母親在耳邊絮叨著家長裡短、抱怨菜價又漲了、隔壁王阿姨給他介紹了姑娘……
陳海忽然覺得,過去八十七天那非人的訓練、昨夜真實的殺戮、以及未來不可知的深淵,都被這碗麵、這盞燈、這絮叨暫時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。
他低頭大口吃著,眼淚毫無徵兆地掉進碗裡。
“慢點吃,鍋裡還有。”母親沒看見他的眼淚,只是心疼地撫了撫他刺手的短髮。
高遠回了老家。
他沒通知任何人,首接翻牆進了自家小院。
父親正在院裡劈柴,聽到動靜回頭,看到臉上帶著猙獰疤痕、卻咧嘴笑著的兒子,愣了一下,手裡的斧子“哐當”掉在地上。
老爺子什麼也沒問,只是用力拍了拍高遠的肩膀,轉身朝屋裡喊:“老婆子!多切二斤豬頭肉!你兒子滾回來了!”
那天晚上,父子倆就著一碟花生米、半瓶老白乾,坐在炕頭。
老爺子抽著旱菸,終於問了句:“這回……是要去辦大事?”
高遠喝了口酒,辣得首眯眼,點點頭:“嗯,大事。可能……得走挺久。”
老爺子沉默了很久,把煙鍋在炕沿磕了磕:“你爺爺打過鬼子,你爹我沒趕上。到了你……別給你爺丟人。活著回來。”
高遠重重點頭,獨眼在昏黃的燈光下,閃著水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