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九淵的背影沒入門扉,暖閣裡只留下沉水香餘韻。緊接著,那群素衣侍女便推開一扇通往裡間的月洞門。吱呀一聲,有溫熱的水汽裹挾著馥郁花香撲面而來,是紅色的玫瑰,熱氣蒸騰,將周遭映襯出一種病態的嬌豔。
沈歲歲聞到那味道,身體下意識地繃緊。她被固定在床榻上,眼底只映著那扇月洞門,和門內影影綽綽的木桶,以及桶中翻湧的殷紅花瓣——那紅,像極了雪夜相府門前,那些被血浸透的、還未來得及凝固的殘雪。像極了她父親頭顱滾落後,濺灑在青石板上的,尚有餘溫的鮮血。
她盯著水面,裡面彷彿倒映出一個形容枯槁、眼角帶傷的女人。面容陌生,神情麻木,只餘一雙眼,在燈燭搖曳下,燃著兩簇細微的、不肯熄滅的火。她是誰?她要被“洗”成誰?
“姑娘,請更衣。”侍女的聲音平淡如水,不帶絲毫情緒,卻又比任何刀刃都更鋒利。她躬身,一隻手端著托盤,另一隻手己然伸向沈歲歲身上那件沾滿血汙和泥垢的囚衣。
囚衣。這曾是她的羞辱,是她被定罪的印記。然而此刻,當那雙冰冷的手觸及衣襟,試圖將這最後一道遮蔽扒去時,一股極度的羞恥自沈歲歲心底衝上,幾乎要撕裂她的魂魄。她的身體,在被點穴無法動彈的情況下,竟生出一種無形的、劇烈的抗拒。她努力收攏雙臂,想抱住自己,想護住那點點寸縷,那點最後的體面。
嚴苛的禮教,自幼便刻入骨髓。相府千金,連尋常宮女的衣衫都未曾染指,何時受過這般當眾剝離?即便都是女子,這種被強行扒光的感受,猶如生生剝去她的皮肉,將她最隱秘、最不可示人的部分,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氣和無情的目光下。她睫毛顫動,死死咬住舌尖,喉嚨深處發出細碎的、被強壓下去的嗚咽。
衣衫被粗暴扯開,血痂與泥垢摩擦著肌膚,帶來一陣火辣的疼痛。侍女的手沒有絲毫憐憫,彷彿在對待一個死物。她身上的穢物隨著衣衫的脫落而散去,卻只剩下遍佈新舊傷痕、青紫交錯的軀體,在暖閣明亮的燭火下,分外刺目。
那條束縛她左腳踝的銀鏈,在侍女的撥弄下,也隨著她身體的動作發出沉悶的嘩啦聲,如同一聲聲帶著嘲諷的喪鐘,敲打在她的心頭。
冰冷的手指,攥住了她的手臂。侍女架著她,將她從床榻上“請”起,向那蒸騰著水汽的月洞門走去。每一步,腳踝處的銀鏈都發出清脆聲響,提醒著她此刻的身份與地位。
被架著踏入浴桶,熱水像蟄伏己久的毒蛇,猛地纏上她的雙腿。背上鞭笞的傷痕,食指指甲拔掉的傷口,在驟然的熱力刺激下,齊齊爆發出鑽心的劇痛。沈歲歲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,喉嚨裡逸出一聲低微的嘶鳴。眼淚不受控制地,瞬間湧上眼眶,又被她死死地壓了回去,只在睫毛上凝成一串晶瑩,搖搖欲墜。
“姑娘忍著點。”侍女的聲音沒有溫度,說著關心的話,手上的動作卻更顯粗糲。她們拿起粗糙的胰子,混著玫瑰花瓣的芬芳,在她雪白的肌膚上,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,用力搓洗。
那是一種洗刷,更是一種抹殺。她們並非在清潔她的身體,而是在洗刷她的過往,她的驕傲,她的相府千金的身份。
“督主見不得髒東西。”另一位侍女補充道,語氣如同宣讀命令。胰子在她後背蜿蜒的鞭痕上、在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血口上、在腳踝那尚未癒合的鐐銬印記上,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揉搓。那些代表著她經歷酷刑的血痂,那些凝結著相府骨氣的汙垢,被粗暴地摳掉,剝離。彷彿她的每一道傷痕,都在昭示著晏九淵的殘忍,都是她曾經高潔的恥辱。
水面上,玫瑰花瓣與搓下來的血絲、皮屑、泥垢混雜在一起,漸漸變得渾濁不堪。沈歲歲閉上眼,任由那雙粗糙的手在她身上來回磨礪。她彷彿能聽見,在水聲和侍女粗糲的搓洗聲中,有什麼東西,正從她身體裡,一點一點地剝離出去。那是相府千金沈歲歲,那是個有名字、有尊嚴、有來處的靈魂。
她像一件骯髒的器皿,被置於熱水中,被強行洗刷,試圖抹去所有舊的印記,被重新塑造成一件討好男人的玩物。她在水中劇痛難忍,卻又感受到一絲詭異的麻木。痛,己成了她最熟悉的感受,而這痛,此刻卻成了她抵禦屈辱的唯一盔甲。
沈歲歲死死地抱住雙臂,將自己蜷縮在浴桶中。水溫漸漸冷卻,腳踝的銀鏈在水中碰撞出沉悶的聲響,每一次響動,都像在提醒她,那道無形的枷鎖,正將她與她的過去、她的未來,徹底鎖死在這座金絲玉籠裡。
洗畢,侍女將她從浴桶中撈出。水珠順著她光潔的肌膚滑落,帶走了血汙,卻帶不走深埋骨髓的恨意。
隨之而來的,是一件薄如蟬翼的緋色紗裙。顏色是張揚的,款式是輕佻的,質地是透明的,每一寸都像在諷刺她曾經的端莊與矜貴。這衣衫,只會在教坊司的歌姬舞伎身上出現,如今,卻被套在她身上,無聲地宣告著她新的身份和新的用途。
紗裙輕軟地貼在她尚還潮溼的肌膚上,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形。她感到一絲冷意,卻不是因為衣衫的單薄,而是那種被強行改變、被強行定義、被強行塑造成“玩物”的森然寒意。
侍女們退出了暖閣。夜幕,不知何時己徹底降臨。
暖閣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靜寂,只有地龍里炭火偶爾的畢剝聲,和沉水香嫋嫋升騰的輕煙。沈歲歲躺在床上,像一具被精心打理過的、等待鑑賞的藝術品。
突然,一陣輕微卻又沉穩的腳步聲,從遙遠的廊道盡頭,逐漸靠近。
那腳步聲,一聲一聲,踩著青磚,也踩在沈歲歲的心頭。每近一分,她體內那道蟄伏的恨意便洶湧一分。
那個主宰她生死的惡魔,來了。








